第649章 老太太是沈家的老太君,可她從來沒做過宗婦

  謝悠然從前只知道沈家的人很多,當官的也多。

  可她從來沒有真正知道過,這些人具體在做什麼、坐在什麼位置上、那些位置又意味著什麼。

  如今這些名字和官位一個一個擺在她面前,像一副被緩緩展開的棋盤。

  她這才看清楚——沈家不是散落各處各自為政的枝枝葉葉,而是一張完整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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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位置都是被精心安放的,每一個衙門裡都有一根沈家的線牽著。

  河南的糧道、山東的刑獄、湖廣的糧倉、江南的密報、通政司的奏章、都察院的彈劾。

  這些東西看起來各自獨立,可當它們全部被同一個姓氏連起來的時候,那就不再是分散的力量了。

  她忽然意識到,方才沈容與念的還只是沈家占據重要位置的幾個人。

  沈二爺、沈三爺那些分產出去的嫡支旁支他還沒有提。

  再往底下,還有密密麻麻做著小官或者蔭官的族人。

  這張網比她以為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她以前總聽人說「世家底蘊」四個字,聽得多了便覺得耳熟,卻從來沒有真正明白過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直到此刻,這些有名有姓的沈家族人、真真切切的官位、環環相扣的衙門分布。

  一字排開攤在她面前,她才恍然大悟,她以前心裡頭算的那一畝三分地,在沈家整棵大樹面前,不過是一片葉子。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慢慢移到自己的小腹上。

  她用手輕輕覆了上去,隔著衣料感受著那片溫熱。

  她忽然明白了,對沈家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說,子嗣從來就不只是子嗣。

  每多一個嫡出的孩子,就意味著多一條血脈、多一條路、多一份將來可以安插在棋盤上的籌碼。

  而她肚子裡這個孩子,是沈容與的第一個嫡出的孩子。

  沈容與沒有再多解釋什麼,她也沒有再問。

  可她心裡那團原本模糊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變清晰,像河底的石頭被水流慢慢沖刷出稜角。

  她好像已經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這把龍椅是誰來坐,對沈家來說固然有影響,可遠不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沈家已經長成了一棵把根扎進大齊地底的大樹,枝葉覆蓋了大半個朝堂。

  若有人想動沈家,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網。

  沈家動盪,大齊恐怕也要跟著動盪。

  沈容與合上族譜,最後看了她一眼,聲音平緩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

  「沈家每一任族長都必須是進士出身,這是祖訓,為的是保證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不至於昏庸無能。

  這江山誰來坐,於沈家無關。沈家堅持祖訓,不涉黨爭,不在朝堂攪弄風雲。

  皇家雖有忌憚,卻也不至於容不下沈家。何況——」

  他頓了一下,「沈家的家規一千多條,一半以上針對的是在朝中為官的族人。

  百年來,沈家沒有出過大貪官,反倒收過不止一回萬民傘。

  沈家的人在外頭做官,不敢在明面上貪贓枉法、徇私舞弊。因為一旦事發,族規比國法還嚴。」

  他說完,將族譜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轉身對謝悠然道:「這份手抄本就放在這裡,往後你若想看,自取便是。」

  謝悠然也站了起來,沈容與伸出手,牽著她從書桌後走出來。

  兩個人的影子被燭火拉成一長一短,疊在書房的青磚地面上。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一路牽著她穿過迴廊,走進了寢室。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她的袖口微微翻動,可他的手心是溫熱的,握著她的手指穩穩噹噹的。

  進了寢室,沈容與鬆開她的手,自己去了外間洗漱。

  謝悠然坐在床沿上,聽著水聲隱隱傳來,腦子裡卻還翻騰著方才那些話。

  沈家在朝為官的族人都嚴以律己,又不涉黨爭。

  只要不犯什麼大錯,皇上就拿捏不到沈家的把柄,想出手也出不了。

  而沈家的族人遍布在朝堂各個位置上,互相照應、互為犄角。

  若皇上主動動手削弱沈家,沈家聯起手來反抗,這座江山恐怕都要晃一晃。

  她想到這裡,心臟跳得有些快。

  她忽然想起沈容與方才輕描淡寫帶過的一句。

  「將來母親所行之事,最終要交到你手上。」

  那時候她魂都還沒回來,只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此刻細細想來,才覺得那句話里壓著什麼分量。

  林氏現在是沈家的宗婦,掌著整個沈府的中饋,同樣,她的話在沈氏宗族的女眷中,有著舉足輕重的重量。

  將來林氏老了,她是沈容與的正妻,是嫡長媳。

  若沒有意外,這些事遲早要落在她肩上。

  她覺得自己的手心有些發汗。

  更要緊的是,她方才看了族譜,沈家嫡脈嫡支,真的只有沈容與一個嫡子,底下一個沈宴霆是庶子。

  沈家這麼大的家業、這麼多在朝為官的族人、這張鋪遍了大半個朝堂的網。

  都系在沈容與一個人身上。

  而他膝下,如今連一個子嗣都還沒有。

  謝悠然坐在床沿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方才在書房裡看到的那些東西。

  她方才只顧著看沈家那些在朝為官的族人,可等她回過神來再一想。

  這還只是沈家自己的枝幹,還沒算上那些嫁進來的、嫁出去的。

  林氏是定國公府的嫡女,國公府的勢力自不必說。

  三房的嫡長子娶的是國子監祭酒的嫡女,那是清流文官里有名的體面人家。

  將來府里這些公子們還要陸續成親,娶進來的妻子身後又連著各自的門第。

  女兒們嫁出去,夫家又成了新的姻親。

  一層疊一層,這棵樹的枝葉只會越來越繁茂,根系只會越扎越深。

  她想到這裡,心尖尖都在顫。

  她從前不明白,老太太身為沈重山的生母,沈家輩分最高的人,為何會對林氏這個兒媳婦始終帶著那麼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如今她好像明白了。

  老太太是沈家的老太君,可她從來沒做過宗婦。

  宗婦的位置是林氏的,掌中饋、理家務、主持祭祀、操持族中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