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不太清了。
後面小桃還說了一些什麼,可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那些字句飄進耳朵里,又飄出去,像風一樣抓不住。
消失許久不見的張敏芝,徑直來了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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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被抓了個正著。
她跪在地上求饒,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地響。
張敏芝沒有看她,只是對身後的婆子擺了擺手。
板子落下來的時候,謝悠然聽見了小桃的叫聲。
悶悶的,像是嘴被東西堵住了,一聲一聲地往下沉。
她拼命地拍門,叫喊了些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可沒有人應她。
中午的時候,小桃死了。
午後,和她一起躺在柴房裡的章磊也死了。
她不害怕,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怎麼都止不住。
她也沒有熬過那個冰冷的夜晚,和他們死在了同一天。
沈容與進來的時候,謝悠然正在小榻上瘋狂地掙扎。
她整個人的身體繃得緊緊的,手指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
額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下來,鬢髮濕透了,貼在兩頰上。
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可沒有一個完整的字。
「醒醒,悠然,你醒醒。」
沈容與一步跨到榻前,彎腰把她從褥子裡撈起來,抱進懷裡。
他感覺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醒過來,謝悠然,醒過來。」
他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謝悠然覺得一直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個東西慢慢消失了。
一股力量將她從那片無邊的黑暗裡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沈容與放大的容顏就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他。
「沈容與。」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嗯,我在。」
「夫君。」
「嗯,不怕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渾身還在發抖。
眼淚還掛在眼角,她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沈容與抱緊了她,一隻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動作很輕,很慢。
「沒事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都是夢。夢裡的一切,都不作數的。」
謝悠然沒有說話。
她閉著眼睛,感受著他胸口傳來的溫度和心跳。
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這世上最可靠的鐘聲。
她慢慢地,不再抖了。
「我讓人去準備熱水,你出了一身汗去沐浴換身衣服,小心待會兒著涼。」
沈容與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謝悠然乖乖地點了點頭,卻沒有鬆手,仍然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直到門外傳來小桃的聲音,說熱水備好了。
謝悠然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整個人都掛在沈容與身上,衣裳濕透了,頭髮也濕了,狼狽得不像話。
她臉上忽然一熱,鬆開了手,起身就往淨房走。
沈容與跟在她身後,她進去之後,轉身就把門關上了,還插了門閂。
沈容與被關在門外,愣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淨房裡熱氣蒸騰,浴桶里已經注滿了熱水,水面浮著幾片乾花瓣,是丫鬟們備下的。
謝悠然脫了衣裳,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肩膀,將她整個人裹住。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終於被驅散了一些。
她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讓熱水慢慢地溫著她的身體。
腦子裡的混沌一點一點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
前世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夢到。
可這一次她不是那個被關在柴房裡等死的人,她像是一個旁觀者,站在高處,把一切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她當時沒有注意到的細節,現在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小桃臨死前說的話,她想起來了。
雲袖姑娘死了。
給過她一個饅頭的雲袖姑娘,和她同一天死了。
謝悠然猛地睜開眼睛,水花濺了出來。
她想起來,就是前世的今天,她死在右相府的柴房裡。
也就是說,雲袖也是今天死的。
她顧不上多泡,從浴桶里出來,匆匆擦乾身體,換了乾淨的寢衣,頭髮還滴著水,就推門出去了。
沈容與正坐在外間喝茶,見她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把寢衣的肩頭洇濕了一片,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不絞乾頭髮就出來了?」
「我有事。」謝悠然已經坐到了書案前,對小桃喊了一聲,「研墨。」
小桃被她這陣勢嚇了一跳,連忙上前研墨。
謝悠然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略一思索,便開始寫信。
沈容與走過來,見她好似在寫信,往後退了幾步,避開了。
謝悠然寫得很急,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落得很用力。
她在信里形容了兩個人的長相。
一個是雲袖,一個是朵兒。
請周全速派人去右相府後院的角門處守著,看今日是否有人從裡面運屍體出來。
若有,想辦法看一眼,是不是她形容的這兩個人。
若是,懇請周全代為厚葬,所需銀兩從她帳上支取。
寫完了,她將信紙吹乾,折好,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寫了「周全親啟」四個字。
「飛霜。」她朝門外叫了一聲。
飛霜應聲而入。
謝悠然把信遞給她,聲音比方才急了幾分:「馬上送去給周全,要快。現在就去,不能耽擱。」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能人現在已經走了,你告訴周全,讓他抓緊。」
飛霜接過信,看了沈容與一眼,沈容與微微點頭。
飛霜將信收入袖中,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謝悠然這才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這才感覺到頭髮上的水珠正順著脖子往下淌,涼颼颼的。
沈容與拿了一條干帕子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替她絞頭髮。
動作不緊不慢,力道不輕不重。
謝悠然坐著沒動,由他伺候。
「夢見什麼了?」他問。
謝悠然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記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