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足夠讓她死十次

  張峰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雷烈。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心疼,也沒有不舍,像是一塊石頭,冷冰冰地立在那裡。

  他知道雷烈想見他,所以他來了。

  那名刺客是被雷烈殺掉的。

  雷烈的胳膊被卸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方,可誰也不知道他身上還藏著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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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細的一根針,沒有人發現。

  他在臨死前用了最後的力氣,將那根針送進了旁邊牢房裡那刺客的喉嚨。

  一針封喉。

  那個刺客甚至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死了。

  雷烈和丁九自殺了。

  三具屍體,整整齊齊地躺在刑部大牢里。

  張峰看著他們咽了氣,沒有再停留。

  他甚至沒有靠近,沒有說話,只是遠遠地站著,像看完了最後一場戲的看客,轉身走了。

  走出刑部大牢的時候,天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沒有回頭。

  趙崇安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在等韓震抓人回來。

  「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可旁邊的侍衛都聽出了那語氣里壓著的怒意。

  他站起來,面色沉得像要下雨,「封了刑部大牢,所有人都不准離開。」

  韓震和他是一起來的。

  兩個人站在牢房裡,看著三具屍體,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照在雷烈的臉上,他嘴角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散去,映著滿臉的血污,顯得格外詭異。

  韓震蹲下來,仔細查看雷烈身上的傷,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刺客脖子上的針眼,眉頭擰得很緊。

  「他身上還藏著這種東西,」韓震的聲音很低,「胳膊卸了,身上全是傷,還有這樣的爆發力。」

  趙崇安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雷烈身上還有暗器。

  所有人都不知道。

  一個被卸了胳膊的人,一個渾身是傷、血流不止的人,在最後時刻還能發出致命的一擊。

  張峰迴到右相府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他先去正廳稟報了父親。

  張恪正靠在太師椅上喝茶,聽他簡短地說了幾句,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讓他下去。

  張峰沒有多留,轉身出了正廳,快步往後院走。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步比一步快,最後幾乎是在跑。

  推開那扇破舊的院門。

  雲袖坐在廊下,背靠著柱子,頭微微歪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陽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把那些細碎的皺紋映得格外清楚。

  她的衣裳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張峰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娘?」

  雲袖的身體向一邊滑落,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廊柱旁邊。

  她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像是睡著了一樣。

  她死了。

  張峰保持著那個蹲著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他的手指還搭在她的肩膀上,觸感已經涼了,再也暖不回來的涼。

  他的手就那麼搭著,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碰不到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陽光移動了一寸,從雲袖的臉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張峰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乾澀的,破碎的。

  「娘。」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後邊都是好日子了。你怎麼就走了呢?」

  沒有人回答他。

  院門外面,風穿過枯敗的花圃,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遠處傳來前院的喧囂,有人在說話,有腳步聲來來去去,這世上的一切都在照常運轉,誰也不知道這間荒涼的院子裡發生了什麼。

  張峰站起身來,把雲袖的身體抱起來,放回了屋裡的床上。

  他替她蓋好被子,拉平整,又把枕頭的角抻直。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目光掃過這間屋子。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縫。

  窗紙破了幾個洞,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粗瓷茶盞微微發顫。

  可就在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桌子上,堆著幾匹嶄新的綾羅綢緞,碼得整整齊齊,緞面上織著繁複的纏枝紋。

  綢緞旁邊擱著一隻紅漆描金的妝奩盒子,蓋子半敞著,裡面躺著幾件精緻的頭面。

  赤金的簪子,翡翠的耳墜,白玉的手鐲,一樣一樣,和這間屋子格格不入。

  想來在他回來前,他爹已經知道牢里的那三個人已經死了。

  張峰的目光在那堆賞賜上停了一瞬,沒有動。

  旁邊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很輕,可在這間死寂的屋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出來。」

  牆角的花架子後面,一個身影磕磕絆絆地挪了出來。

  朵兒,雲袖身邊的丫鬟,從張峰記事起就在這間院子裡伺候了。

  她走到張峰面前,直接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縮成一團,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抬頭。

  張峰看著她。

  朵兒和他一起長大的。

  這間院子裡沒有別的人,沒有別的孩子,她是他小時候唯一的玩伴。

  她會偷偷給他留一塊糕,會在雲袖被罰跪的時候悄悄給他遞一碗水,會在他被其他院子的人欺負了之後,蹲下來替他擦眼淚。

  「起來吧。」張峰的聲音不大,「不怪你。把東西收起來。」

  朵兒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站起來,腿還在發抖,走到桌邊,把那些綾羅綢緞一匹一匹地疊好,把妝奩盒子蓋上,搬到牆角。

  張峰看著她的背影。

  「等會兒會有人來,把她的屍體帶出府。」他說,「我會找機會把你偷偷放出去。你去找個人,把她安葬了。」

  朵兒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少爺。」

  張峰說完就走了。

  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門外,像來時一樣,沒有回頭。

  朵兒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了,她才慢慢地蹲下來,靠著牆根,抱著自己的膝蓋,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害怕峰少爺。

  她知道這間院子裡所有的秘密,知道雲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知道雷烈是誰,知道張峰是誰的兒子。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足夠讓她死十次。

  他沒有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