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她是草兒,她最愛惜自己的生命,比誰都愛惜

  孫柱在外頭看著陸興站起來,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孫子喝得臉通紅,走路都打晃了。

  他要是醉成這樣上樓,一腳踩空可怎麼辦?

  孫柱站起身,往驛站門口走去。人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他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半大小子緊跟著陸興上了樓。

  那小子穿著灰撲撲的短褐,戴著一頂破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孫柱腳步一頓。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事兒不對。他加快腳步,衝進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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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梯上,陸興正往上走。

  他走得慢,一步一晃,扶著欄杆才勉強穩住。走到最後一個階梯,他抬起腳,正要邁上去——

  草兒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無人看見。

  突然伸出一隻手,狠狠一推。

  陸興整個人往後倒去,腳下一空,從樓梯上直直墜了下去。

  草兒站在樓梯頂端,看著那具身體往下墜,確保他頭朝下,對著青石板。

  成了。

  她收回手,轉身,無聲無息地進了隔壁房間,門輕輕關上。

  陸興往下墜的那一瞬間,酒就醒了大半。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有人要害他!有人要害他!

  就在陸興的頭即將著地時,一個人影從底下衝過來,撲在了他身下。

  「砰」的一聲悶響。

  陸興砸在孫柱身上,兩個人滾成一團。

  孫柱被砸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胸口像被石頭壓住,喘不過氣來。

  這孫子真沉,跟頭豬似的,砸下來差點沒把他砸死。

  可那孫子趴在他身上,一動不動,還拿他當肉墊呢。

  孫柱緩過一口氣,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呼在陸興臉上。

  「你個鱉孫!還不起來!」

  陸興不是酒醒,是魂嚇醒了。

  可他沒有喊。

  他趴在孫柱身上,腦子裡嗡嗡作響,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有人推他,有人要害他。

  那婆子剛死,他就被人推下樓,喊出來,讓人查,查到他頭上怎麼辦?

  孫柱一巴掌呼在他臉上,他才後知後覺爬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喘粗氣。

  小二跑過來,「客官!您沒事吧?」

  小二一臉驚慌。

  陸興扶著牆,喘著粗氣,開口時聲音還在抖:「你們這樓梯怎麼修的?我踩空了,差點摔死!」

  小二愣了愣,下意識往樓梯上看了一眼。

  「這……客官,您喝多了吧……」

  「我不管!」陸興打斷他,聲音越來越大,「你們這樓梯有問題!我不住了,退房,我現在就要退房!」

  孫柱站在一旁,揉著胸口,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這孫子的反應不對。

  他一張嘴就說樓梯不好,就要退房。

  孫柱眯了眯眼。

  他親眼看見那個半大小子跟在陸興後頭上樓的。

  就算陸興是踩空摔下來的,那小子人呢?

  樓上那麼大的動靜,他不下來看看?

  孫柱拍了拍身上的灰,開口了:「小二,看著他,他壓傷了我,等會兒要賠我銀子,你別讓他跑了。」

  小二一愣:「啊?」

  孫柱沒理他,抬腳就往樓上走。

  他腿上有舊疾,走不快,可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樓梯上到一半,他抬頭往上看——走廊空蕩蕩的,一間間房門緊閉,什麼人都沒有。

  他站在樓梯頂端,目光掃過那一排房門。

  那個半大小子,就在其中一間裡頭。

  草兒站在窗邊,聽著樓下的動靜。

  陸興沒死,任務失敗,只能後邊路上再尋機會出手了。

  草兒推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後院堆著幾個草垛,離得不遠。

  她翻出窗戶,踩住窗沿,縱身一躍。

  草垛很軟,她落在上頭,滾了一圈,爬起來就跑。

  孫柱聽到那細微的響動,猛地一把推開草兒的房門。

  屋裡空蕩蕩的,窗戶大開,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晃。

  他衝到窗邊,往外一看。

  一個背影正往後院外頭跑得飛快。

  孫柱顧不得腿上的舊疾,撐著窗沿就跳了下去。

  落地時膝蓋一酸,他踉蹌了一步,咬著牙追了上去。

  他腿上有舊疾,跑不快,可手上有功夫。

  追了幾步,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眯眼,揚手,狠狠打了出去。

  石子正中草兒的小腿。

  草兒悶哼一聲,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就慢了這一步,孫柱已經追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草兒回頭,看著追過來的孫柱,眼神里第一次浮起絕望。

  這人手上有功夫,她打不過。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讓人抓住。

  她是草兒,她最愛惜自己的生命,比誰都愛惜。

  九歲那年,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就知道活著有多難,有多好。

  可若是沒有小姐,她那年就死了。

  這八年的時光,是小姐給她的。

  她不能貪心。

  不能再留戀人世間。

  更不能給小姐帶來麻煩,做人,要知道知恩必報。

  孫柱剛要開口,草兒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

  匕首出鞘,寒光一閃。

  孫柱臉色一變,鬆開手,後退一步,擺出防禦的架勢——他以為她要拼命。

  可草兒沒有撲過來。

  她握著匕首,抬手,往自己臉上狠狠劃了下去。

  從左臉到右臉,一道,兩道,三道......

  孫柱愣住了。

  血湧出來,糊滿了整張臉。

  那些傷口不算太深,可足夠把一張臉毀得徹底。

  孫柱眼睜睜地看著草兒從懷裡拿出了什麼東西往臉上一抹,她的臉迅速腫脹起來。

  草兒看著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竟浮起一絲笑。

  然後她把匕首一轉,狠狠刺進自己胸口。

  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草兒死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模樣了。

  他看著面前的屍體,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短褐,幾縷散落的髮絲從她帽子裡滑出來。

  他蹲下身,伸手掀開那頂破帽子。

  頭髮散下來,長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模樣了。

  可那散落的髮絲,那纖細的骨架,那握過匕首的、小小的手……

  是個姑娘。

  孫柱蹲在那兒,久久沒有動。

  夜風裡,血腥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這一生見過許多人。

  從軍十幾年,從戰場上死人堆里爬出來,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