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創業未始而崩殂

  越州地處南方,剛入夏就熱了起來。

  和北方的夏天大不相同,越州城內明明是陰天,卻感受不到半點涼意,更像是把人放在了大蒸籠里,令人汗如雨下。

  陳途安前世是北方人,很不耐熱,不顧風度的穿起了絲質短褂與七分褲。

  走在城裡很涼快,也有人投來異樣眼光:這是那兒來的泥腿子,怎麼還穿了絲?

  一旁的戴富看得眼熱,但陳途安還屬於半個小孩。

  他卻不敢大庭廣眾之下穿成這樣,在短衣外面加了層黑色紗衣,有些若隱若現。

  倒是往日不同士子打扮,就是身穿馬球服的曹蓉,破天荒換回了一襲青紗裙,主要是太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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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走在大街上,著實有些惹人眼球,穿絲衣的泥腿子、若影若現的胖子、還有穿紗裙的黑姑娘……

  他們三個倒是不怎麼在意,吃著手中宋朝冰激凌,很是享受。

  當然陳途安有些難受,他創業之旅中道崩殂了。

  本來想趁著夏天到了,讓古人好好瞧瞧,現代知識的震撼——製作硝冰。

  但當他實際考察一番才發現,古人早就會用硝製冰,而且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產業鏈。

  而且大戶人家是不會用硝製冰的,因為划不來。

  這個世界硝比較貴,提煉硝石需要的人力成本高、產出少,還不如挖地窖藏冰。

  陳途安吃著手中冰乳酪,還是他小瞧了古人的智慧。

  也對,硝石製冰又不是什麼高級技術,幾千年裡總有人會偶然發現。

  除了硝石製冰,他還有幾個項目一定能掙到錢。

  但他即沒本錢又沒關係,就算辦起來也會讓人巧取豪奪。

  因為TM的宋朝當官的可以經商!他們明明能直接搶,卻拿刀抵著你腦袋說我很文明。

  戴富家三代以來,一直在會稽縣行商,是他們不想往外發展?……是他們的貨壓根賣不出去。

  包括他們陳家的紙,也只能賣給本地商人,最多賣到隔壁山陰縣。

  一句話,出來混要有勢力。

  而現在的陳途安,正是那個沒勢力的小癟三。

  眼見陳家明年可能要造反了,陳途安只能幹著急。

  他那些項目都太大,造水泥、濕法染印花布料、煉白砂糖、提高熔爐爐溫煉鋼……

  他相信,就算將這些交給陳家,一個土豪之家也保不住。

  想來想去,陳途安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先和幾人逛起了街。

  不得不說,北宋還是很開放的,路上全是身穿紗衣的小姐姐,也很飽滿……

  ————

  傍晚時分,曹蓉打馬回到縣衙后街。

  和常人想像不同,旺縣縣衙其實很大,前庭有正堂、吏房、班房、馬廄。

  中庭則是知縣與家屬住宅、以及一口井和一個糧倉,這是放止有人圍困縣衙,縣官能夠據衙而守。

  當然,真打到圍困縣衙的地步,怎麼也守不住。

  而後庭,其實還有縣尉、主簿等佐官的宅子,但一般佐官不會跟主官擠一起。

  曹軒不是一般佐官,他很窮。

  其實他家原本不窮的,還是東陽大戶,雖算不上士紳,但也遠超一般土豪。

  可他當初為了轉文官,謀這個縣尉的缺,幾乎傾盡家財。

  他還想升,過去四年裡沒敢主動伸手,至於別人送的那些禮,他都收下了。

  他不收知縣怎麼收?知縣不收,通判又怎麼收?

  曹蓉回到家,從馬背上輕輕一躍而下,卻見一素麵婦人正看向她。

  曹蓉有些心虛,但她性子豪爽,直言問道:「娘,你看什麼呢?」

  秦氏露出一抹笑意,拉住她的手笑道:「在看我兒生得美,怎的今日穿了紅妝,不愛武裝了?」

  「莫要取笑女兒,穿紗裙只是今日太熱了。」

  這顯然不是秦氏想要的答案,曹蓉再過幾個月就滿十六歲,可至今都無人提親,這兩年可愁懷了她。

  又想到如今女兒愛武裝的名聲遠播,秦氏有些惱道:

  「都是那個陳家子,娘本為你謀了杜家子,終究是不成了。」

  「唉。」曹蓉輕嘆一聲,也不好多說什麼,那首詩她很是喜歡,可爹娘也是為自己著想。

  ————

  夜裡巳時,一身酒氣的曹軒被僕人扶了回來,秦氏連忙送上準備好的醒酒茶。

  她知道丈夫今晚有應酬,還跟他官途升遷有關,低聲問道:

  「相公今日之事是否順利?」

  她不問還好,這一問曹軒竟搖搖晃晃站起身,指著門外破口大罵:

  「姓王的汝母婢呼!你瞧不起我曹軒?今日之辱,定要加倍、嗝兒、加倍奉還!

  還,還有劉通判,你老子給你跑關係,你卻用之即棄!你、愧對、愧對於我……」

  秦氏聞言大驚,連忙捂住他的嘴,王縣令就在隔壁,僅有一牆之隔。

  這種話私下罵就罵了,可千萬不能叫人聽去。

  不然一個辱罵上官的罪名落下,今後本就艱難的官途,就更加無望了。

  「嗚嗚嗚!娘子,我苦也!」

  一個堂堂武進士,此刻一頭擁進妻子懷中,痛哭流涕。

  他結交裘日新,實際上是他直屬上司,劉通判的要求。

  通判管轄一州稅務,劉通判想要升自然要結交摩尼教撈政績。

  但他也是一地大員,名義上還掌著兵事,不好親自去聯繫,這才讓曹軒幫他打頭陣,水到渠成了自己再出面。

  而他也許諾了曹軒,等自己高升後,會向朝廷推舉,為曹軒謀一任縣令。

  宋朝的縣令設在小縣,雖不如知縣權力大,且處處受掣肘,但好歹是一任主官履歷。

  有了這個履歷,後面想調任知縣,或是擔任州府佐官也有了機會,總比一個縣尉強。

  可眼看今晚事情要成了,會稽縣令卻橫插了一腳,不知從哪兒聯繫上裘日新,生生把事情攪黃。

  這等強奪人前途之事,可是生死大仇。

  「相公。」秦氏也淚眼婆娑,她心知自己丈夫這些年因出身,問題受了多少白眼。

  卻也無可奈何,武舉出身便打了武人標籤,生來就要受文官壓制的。

  曹軒鬧得動靜挺大,曹蓉自然也聽到了,她此刻站在門口,看著母親懷中涕淚橫流,一臉委屈的父親,心中很是難受。

  ————

  第二天一早,一整夜都沒睡的曹蓉,一進到教室就把陳途安拉了出去,引起低聲騷動。

  但這些不學無術的外捨生們,也只是幾個一團私下裡八卦,不敢真起鬨,他們怕挨打。

  一頭霧水的陳途安,被曹蓉拉出教室,其實有些心慌,她這是要干甚?膽子也忒大了吧!這種事,不應該先偷偷摸摸的嗎?

  而且曹蓉少有的姿態扭捏,半天說不出話,嚇了他一大跳,這妮子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

  「我還只是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