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混亂

  第651章 混亂

  張觀還是比較克制的,或者說,他的行事作風,其實就是一個標準的士大夫。

  有句話怎麼說來看,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但事實上在儒家的語境當中,直接指責皇帝過錯的時候,反而不多。

  因為皇帝是天子,代表上天,按照天人感應的理論,皇帝有過錯,應該是上天降罰,輪不到他人指責。

  可皇帝畢竟是人,實實在在的會犯錯誤。

  那麼這種時候怎麼辦呢?

  答案很簡單,皇帝犯錯,但錯不是皇帝的。

  典型案例就是現在,張觀並不說皇帝的決策失誤,而說是中書的決策失誤,誤導了皇帝,請求皇帝責罰中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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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做法,既維護了皇權尊嚴,又達到了勸諫的目的,算是慣用手段了。

  理論上來說,這種時候,作為被彈劾的對象,中書就應該站出來進行自辯。

  然後雙方展開一場酣暢淋漓的唇槍舌戰之後,皇帝視情況再做出最終的判斷。

  事實上,王曾此時也已經做好了準備,打算邁步上前,和張觀好好論上一論。

  但是,他們都忘了一點,那就是,自己遇到的這位陛下,和以往的官家都不一樣。

  就在王曾邁步出列的同時,趙禎卻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隨後道。

  「張卿家這話說的太委婉了,你反對授爵一事的奏札送到宮中,朕看過了,也批過了,隨後才是中書下札子。」

  「再說這爵位新制,也是朕給的方向,中書按圖索驥,細化詳化之後再呈送御前核准的。」

  「張卿家如今說,這都是中書之過,未免有些冤枉諸公了—」

  這話趙禎是笑著說的,但是,殿中的氣氛便頓時變得更加緊張起來。

  包括宰執大臣在內,所有人都沒想到,官家竟然會站出來維護中書,親自下場和張觀論辯。

  這一下,可謂是給所有人都整不會了。

  所幸的是,張觀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也迅速反應了過來,再次拱手道。

  「陛下,此事即便不是中書蒙蔽陛下而出,可中書宰執,不僅有協助陛下佐理政事之責,更有遇過勸諫之用。」

  「這份爵位新制,重武輕文,與祖宗之法不合,然而,中書宰執卻視而不見,仍舊奉行。」

  「故而,臣彈劾中書曲意媚上,尸位素餐,並無不妥。」

  這話給旁邊的一干宰執大臣都看傻了。

  這tm都能圓的上?

  合著就不管怎麼著,全是他們的鍋唄?

  趙禎也是有些無語,同時,再次認識到了,這幫士大夫強大的邏輯自洽性。

  「也罷,張卿家你既要如此說,倒也過得去,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

  爵位新制的確有錯。」

  「可現在,朕不這麼覺得,你打算如何說服朕?」

  糾結於小節沒有用。

  今日的這場朝會,趙禎之所以要醞釀良久,而且從一開始就親自上場,

  自然是有他的目的的。

  張觀顯然也沒有糾纏的意思,原本他以為,自己的對手會是中書宰執,

  現如今換了皇帝本人,雖然心理壓力大了一些,但其實本質上,也沒什麼不一樣的。

  因此,沉吟片刻之後,張觀便再度拱手道。

  「回陛下,原因其實臣方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崇文抑武,乃是祖宗之法,這份爵位新制當中,過於看重武功,而文臣能得授爵者,寥寥無幾。」

  「如此做法,實乃亂朝廷之制也,臣不敢不諫。」

  話音落下,一旁的中書諸臣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心中卻不由腹誹一句。

  這張觀真以為,這些話他們就沒說過嗎?

  要是這樣有用,那還哪來的這份爵位新制?

  「祖宗之法,變不得嗎?」

  御座之上,趙禎聽到張觀的話,卻微微往前俯了俯身子,目光凜然。

  這話一出,底下群臣再次心神巨震。

  甚至於,就連原本還在心裡默默吐槽的宰執大臣們,此刻也紛紛站直了身子,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們好像知道,官家今天想做什麼了——··

  「陛下,我大宋立國至今,歷代先皇,皆遵照祖宗之法,此社稷安穩之根本,百姓太平之基石也,如何能變?」

  此時,不僅是張觀,其他在場的大臣反應過來之後,也是紛紛議論了起來。

  隨後,禮部郎中杜衍很快站了出來,拱手道。

  他只是第一個。

  趙禎的這句話,一石激起千層浪,迅速在偌大的殿宇當中,掀起一陣陣的聲浪。

  「不錯,祖宗之法不可變,此乃社稷之根本也。」

  「陛下承祖宗之業,何故竟疑祖宗之法?」

  『朝中定有奸臣作祟,蠱惑陛下,臣懇請陛下且不可聽信奸人之言,擅變祖宗之法。」

  無數道反對的聲浪紛紛而起,幾乎要將殿宇掀翻,大殿當中,一時之間,隱隱有混亂的跡象。

  見此狀況,負責維持朝會秩序的內侍也不得不再三揮動手中的拂塵,試圖讓人群冷靜下來。

  然而,這卻無濟於事,仍舊是一大幫的官員紛紛上前,說個不停,甚至於,還有官員生怕自己說的話皇帝聽不見,向前了好幾步,要不是有內侍攔著,說不準他們都敢撲到趙禎的腳下。

  不得不說,這般狀況,也讓趙禎有些始料未及。

  他想到過這些文臣反應不會小,但是,卻沒想到,自己這才剛剛露了一個苗頭,便引起了如此激烈的反應。

  不過也只是片刻,趙禎心中便大約明白了過來。

  說白了,這就是這幫文臣的施壓手段罷了,和他登基之後的屢次即闕,

  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其實無非就是鼓譟聚眾,通過這種方式表達不滿,然後迫使皇帝改變心意罷了。

  正常來說,見到這種場面,只要心性稍微軟弱一點的皇帝,肯定是要驚慌失措,草草收尾的。

  但可惜,他們遇到的是趙禎。

  看著底下越發混亂的場面,這位年輕官家的眸色緩緩變冷·-看來,有些事情是過去的太久了,久到這些文臣,都已經忘了他到底是什麼樣的手段了。

  趙禎坐在原地,就這麼冷冷的盯著底下混亂不堪的眾人,隨後,給側旁的張從訓打了個眼色。

  於是,後者立刻退下,僅是片刻之後,嘈雜不堪的紫宸殿中,便傳來了一陣急促整齊且沉重的腳步聲。

  兩隊禁軍全身披掛,腰間懸著長刀,從殿門而入,迅速在大殿兩側站定。

  盔甲之聲陣陣交鳴,便如一盆冷水,澆在殿中所有正在鼓譟的大臣頭上幾平是片刻之間,殿中安靜了一瞬,但旋即,又爆發出更大的議論之聲。

  這幫已經上頭了的文臣見此狀況,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是衝到了禁軍的面前,厲聲喝道。

  「朝議重地,爾等持刀而入,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