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虛虛實實

  皺著眉頭,王曾正在思索著,自己應該如何應答才能儘量淡化他和寇準的關係。

  卻沒料到,一旁的丁謂搶先開口,道。

  「回官家,此事臣倒是略有耳聞。」

  「當年,王參政由濟州通判回京述職,因其政績優良,召試於學士院,但是,寇準得知後,卻特許王參政於政事堂應試,隨後寇準因事被貶,王參政還特意將自家宅院借給寇準居住。」

  「周懷政謀逆後,先帝欲逐寇準出京,王參政亦曾私下為寇準鳴不平,可見二人關係匪淺!」

  話音落下,王曾的臉色一滯。

  他沒想到,丁謂竟然如此惡毒,真的要將置他於死地。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不錯,他和寇準的確有舊交,早年入仕的時候,也曾受過寇準的恩惠。

  前面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可是,這最後一句簡直就是胡編亂造,其心可誅。

  當下,王曾便對著丁謂怒目而視,道。

  「丁相公慎言,某何曾為寇準鳴過不平?」

  他的本意是想要辯白清楚,卻沒想到,他剛剛說完,便瞧見丁謂臉上露出一抹冷笑,道。

  「哦?那王參政剛剛的那番話,又是在作甚?」

  王曾心下一涼,頓時明白,自己落進了丁謂的陷阱當中。

  當下,他也顧不得其他,立刻跪倒在地,道。

  「太后,官家,寇準陰結宦者,動盪宮廷,此誠大罪矣,臣絕無為寇準辯駁之意。」

  「只是寇準有罪是一回事,可朝廷屢加處置,朝令夕改,又是另一回事。」

  「臣身為中書執政,自當為朝廷威嚴考慮,斷非為維護寇準,還請太后,官家明鑑!」

  身在朝中多年,王曾非常清楚,中樞格局波雲詭秘。

  很多時候,讓像他這樣的重臣栽倒的,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反而很可能是不經意之間的一個小過失。

  直覺告訴他,如今的場面如果處理不好的話,保不齊他明日就得收拾收拾,準備離開京城了……

  殿中再次安靜了下來。

  馮拯和任中正眼觀鼻鼻觀心,冷眼旁觀著事情的發展,丁謂也沒有繼續窮追猛打。

  當然,這不是因為他心軟了,而是凡事要講究一個度。

  今日之事,他本是順勢而為,就著話頭,不著痕跡的將寇準黨羽的罪名栽給了王曾,並不曾準備萬全。

  換句話說,也就是這個指控並沒有實據,十分脆弱。

  歸根結底,也只是挑動疑心而已。

  這種狀況下,如果他繼續攻訐不休,恐怕反而會讓太后覺得,這是中書之間的政治鬥爭。

  這麼一來,太后反而會忽略掉事情本身,所謂過猶不及,便是此理。

  對丁謂來說,眼下的局面已經足夠了。

  如果他的挑動成功了,王曾因為剛剛的舉動觸怒太后,因此遭貶,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就算是沒有,那麼,鬧了這麼一樁出來,王曾自顧不暇,接下來肯定不敢再替寇準說話。

  太后這邊,就算是面上不說什麼,心中多多少少也會有所疑慮。

  此後必然會更親近他,而疏遠王曾。

  所以無論接下來如何發展,對丁謂來說都是有利的,自然也就更沒有必要再多做什麼,靜等太后處置便是。

  但是,讓所有人再次始料未及的是,這一次,簾後開口的,仍舊是小官家。

  而且,說出來的話,也讓人紛紛有些詫異。

  「王參政,這麼說,你當年的確受過寇準的提拔,也曾在寇準落魄時接濟過他?」

  啊這……

  話音落下,即便是丁謂也不由瞪大了眼睛,馮拯和任中正更是眨了眨眼睛,臉上儘是迷惑不解。

  這……小官家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他們之前全都猜錯了?

  太后和官家今天叫他們過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著是說制書有問題,可實際上,是在試探中書之中,還有誰和寇準有交情,願意為他說話?

  二人心中越想越覺得大有可能。

  畢竟,今天的事,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

  先說官家,雖說是新帝登基,但是畢竟年紀尚小,自幼又被太后嚴厲管束,他的性格,宰執大臣們多少也了解一些。

  雖然不能說是沒有主見,但的確鮮少和太后態度相悖。

  可這次,他卻突然對太后已經核准的制書提出質疑,這到底是官家自己的意思,還是別的什麼,很難不讓人猜測。

  要知道,如今宮中大權盡在太后手中,官家就算是覺得制書不妥,太后一句話就打發了,何至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畢竟,自先皇駕崩之後,太后雖然理政稱制,卻並未召見過中書大臣。

  這次打著官家的旗號,將所有人都叫了過來,就為了早已經被貶為雷州司馬的區區寇準?

  所以,討論制書是假,試探中書眾臣才是真!

  想明白了這一點,眾人心中頓時捏了一把冷汗。

  暗自慶幸自己剛剛沒有冒失的同時,他們望向王曾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同情。

  隨著帘子里官家問出這句話,跪在地上的王曾心中也是一片慘然。

  他沒想到,自己小心謹慎了這麼多年,結果竟突然栽在了這麼一件小事上。

  早知如此,他剛剛就不應該如此急著開口的……

  感受到眾人或是譏諷,或是同情的目光,王曾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重新閃過一絲堅毅。

  既然事已至此,那麼,倒不如放手一搏!

  直起身子,王曾鄭重的俯首叩拜,道。

  「太后,官家,臣和寇準的確有舊交,但臣今日所言所行,皆是出自公心,絕無半點偏私之意。」

  「請太后和官家細想,臣若真的要袒護寇準,何必等到今日?」

  「如今寇準不過區區雷州司馬而已,而中書之中,丁相公與寇準屢有宿怨,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臣如今官至參知政事,當年寇準一案,也並未牽連於臣,為了這麼一個被貶之人,去得罪當朝宰相,是何等不智之舉?」

  「臣雖愚鈍,但此舉若出自私心,則利弊得失如此明顯之下,豈不更應該緘默不言?」

  不得不說,王曾也是個敢決斷的人。

  無論是順水推舟還是有意為之,反正現在的局面已經是丁謂要把他往死里整。

  既然如此,那他倒也不怕和丁謂徹底撕破臉。

  這番話說的露骨之極,就差指著丁謂的鼻子罵,說他公報私仇,排除異己了。

  當然,這種時候,王曾把丁謂拉下水,也絕不是單純的想要出氣而已,是另有其政治目的。

  剛剛丁謂朝眾人暗示,說王曾和寇準有舊交。

  王曾一時不慎,落入了他的陷阱當中。

  再加上這位小官家的一番問話,王曾的身上,已經算是被打上寇準黨羽的標籤。

  這種狀況下,辯駁是無用的。

  他越是激動的辯解,就越會被人追著打。

  所以,不如索性破釜沉舟,把水給先攪渾。

  丁謂說他是寇準黨羽,那他就說丁謂是挾私報復。

  這麼做的目的,是在告訴劉娥和趙禎,他王曾或許有袒護寇準的嫌疑。

  但是,指控他的丁謂,也並不乾淨。

  如此一來,至少就不會讓劉娥和趙禎覺得,這是一場忠臣對奸臣的戲碼。

  說白了,沒辦法擺脫自己的嫌疑,那就把對手拉到和自己同一水平線上。

  雖然,這樣並不能直接解決自己的困境,但可以讓上位者對事件的判斷,重新回到相對公平的水準上。

  珠簾後,趙禎坐在御座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劉娥。

  果不其然,在後者的臉上看到了一抹沉思之色。

  緊接著,王曾的聲音再度響起,堅定中透著一股悲切,道。

  「臣自太宗皇帝年間入仕,蒙太宗皇帝及先帝恩重,歷州府中書之職數十年,不敢說事事皆問心無愧,但凡遇不妥之事,臣向無沉默不言之時,皆公心矣,絕不敢因私而廢公,伏望太后,官家明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