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間的冷空氣帶著一絲濕潤的露水味。
戀愛小屋二樓的走廊，安靜得落針可聞。
直播間的鏡頭死死地對著桑檸緊閉的房門，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戀綜開播以來的最高峰值，彈幕卻詭異地稀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咔噠。」
一聲輕響，像是在無數觀眾心頭撥動了一下琴弦。
桑檸的房門，終於開了。
她穿著睡衣，頭髮凌亂，一張小臉毫無血色，眼眶的紅腫依舊明顯。
她似乎只是想出來倒杯水，腳步還有些虛浮，視線也是放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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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到了門口地毯上的東西。
一枝沾著晨露的紫色風信子，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個淡綠色的信封。
桑檸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信封上，封面上是兩個字——桑檸。
筆鋒銳利，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臥槽臥槽！是信！燼神寫信了！】
【還有紫風信子！我剛查了花語！是對不起，請求原諒的愛！燼神又開始上道了！】
【檸寶快看啊！快撿起來啊！】
桑檸在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直播間的觀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她緩緩彎下腰，蒼白的指尖先是碰了碰那朵風信子冰涼濕潤的花瓣，然後才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不薄，有些分量。
她沒有看鏡頭，也沒有在外面停留，只是拿著東西，轉身回了房間。
「咔噠。」
門，再次關上。
……
二樓的另外三個房間裡。
蘇伽、阮之晴、俞欣瑤三人正擠在蘇伽的床上，人手一個手機，看的卻是同一個直播間畫面。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蘇伽激動地一拍大腿。
「收了！她收下了！」
阮之晴蹙著的眉頭也終於鬆開一絲。「手寫信……倒是比我想的要真誠一點。」
俞欣瑤看著屏幕，輕聲說：「希望……這封信能解開她的心結吧。」
池也下樓的時候，客廳里空無一人。
他徑直走進廚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從冰箱裡拿出小米和一小塊南瓜，沉默地淘米，削皮，切塊。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一絲不苟，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
【煮夫燼，在線做法？】
【他這是在給檸寶做早餐嗎？小米南瓜粥，養胃的。】
【嗚嗚嗚，雖然他活該，但這個樣子，說實話有一丟丟戳我。】
粥在鍋里慢慢熬煮，散發出香甜的氣息。
池也蓋上鍋蓋，調小了火。
他擦乾淨手，卻沒有回客廳，而是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通往節目組的主控室。
他避開了所有固定的攝像頭，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去哪兒？】
【那個方向是主控室！臥槽他要找沐川幹嘛？！】
【不會吧不會吧？難道要用資本的力量威脅導演？別啊！那人設就全崩了！】
【談話內容可以付費觀看嗎導演！】
主控室里，沐川正盯著監視器，看到池也推門進來，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池也神情憔悴，眼神卻異常平靜。
他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沐導，我們談談。」
十分鐘後，池也從主控室里出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徑直走回廚房，守著那鍋粥。
這十分鐘裡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
房間裡。
桑檸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
那枝風信子被她放在床頭柜上，淡綠色的信封被她握在手裡。
指尖的溫度，似乎透過紙張，傳遞著寫信人滾燙的情緒。
她猶豫了很久。
腦海里，是他充滿猜忌的眼神，和那句傷人的質問。
最終，她還是用微微顫抖的手，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她抽出來，展開。
整整將近三頁。
信紙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落在了前兩行。
【桑檸：】
【展信悅。】
那不是道歉信的開頭。
更像是一份罪己詔的序言。
桑檸的指尖冰涼，心臟卻被這短短一行字燙得一縮。
她垂下眼，繼續往下看。
【我曾以為，喜歡就是占有。是把你圈在我的領地，隔絕所有覬覦的視線，讓你只看得到我。我用這種自以為是的保護，為你打造了一個堅固的牢籠，然後沾沾自喜，以為這是愛。】
【直到你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問我「是不是沒信任過我」的時候，我才發現，我不是你的守護者。在那一刻，我親手變成了傷害你的人，和你過去遇到的那些人，沒有任何區別。】
桑檸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知道了。
他怎麼會知道？
那段被她塵封在記憶最深處，連父母都只敢小心翼翼繞開的往事，像一個腐爛的傷口，被他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撕開。
【我嫉妒沈之航，嫉妒每一個能讓你露出笑容的人。甚至嫉妒陸淮，嫉妒他曾參與過你的學生時代。我承認，這份嫉妒源於我的自卑和恐懼。我怕你發現，脫下那層「燼神」光環的我，不過是個脾氣糟糕、不懂表達、內心充滿陰暗的普通人。我怕你隨時會轉身離開。】
【所以，我用最愚蠢的方式，試圖用傷害來留住你。】
信紙上的字，銳利又深刻，仿佛每一個筆畫都刻進了紙張的纖維里。
那不是在寫信。
那是在用筆當刀，一刀一刀，剖開自己的靈魂，將裡面所有不堪的、懦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血肉，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桑檸的視線開始模糊。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信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墨跡。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像是關不住的閥門，眼淚洶湧而出，打濕了信紙，也打濕了她胸前的衣襟。
【我回想起了第一次見你。你推開門，風鈴在響，你說「大家好」。那個聲音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了我心上。從那天起，我就想把這根羽毛，牢牢抓在手裡。】
【可是我錯了。羽毛只能輕輕放在手心呵護，一旦緊攥，便不再柔順飄逸。】
【桑檸，我知道自己不配祈求你的原諒，我也不會再逼你做任何選擇。】
【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一個叫池也的混蛋，他很喜歡你。他會用盡所有力氣，去學著如何愛你。】
【在你願意重新看向我之前，我會一直等。】
後尾落款：【池也】
桑檸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壓抑了一整夜的委屈、失望、憤怒，在這一刻，混雜著被理解的酸澀和心疼，徹底決堤。
她放聲大哭，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被人找到的孩子。
……
廚房裡，小米南瓜粥散發出溫潤香甜的氣息。
池也盛出一碗，用托盤端著，又配上了一小碟爽口的醬菜。
他沒有上樓。
他只是將托盤放在餐桌上，然後就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等待。
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客廳里的其他人陸續下了樓，看到這副場景，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各自拿了早餐，氣氛壓抑得可怕。
直播間的彈幕，在桑檸關門後就陷入了長久的寂靜，此刻終於再次爆發。
【哭了，我絕對聽到哭聲了！是從樓上傳來的！】
【是傷心還是……被感動了？我好緊張，比我自己表白還緊張！】
【燼神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個望妻石。】
不知過了多久。
「咔噠。」
那扇牽動著所有人心的房門，再次打開了。
客廳里，所有人，包括正在喝牛奶的江逾白，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抬頭看向樓梯口。
池也的身影更是瞬間繃緊，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
桑檸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居家服，頭髮梳理整齊，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紅腫得像兔子。
她手裡拿著一個空托盤，上面是已經冷掉的意面。
在全場注視下，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她沒有看任何人。
徑直走到餐桌旁，將手裡的托盤放下。
然後，在池也幾乎要停止的呼吸中，她端起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小米南瓜粥。
她依舊沒有看他。
甚至沒有說一個字。
她只是端著那碗粥，轉身，又一步一步，走上了樓。
「咔噠。」
門，第三次關上。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池也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鬆懈。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跌坐回沙發里。
他抬起手臂，用手背死死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有滾燙的液體，從指縫間，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