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暗流

  陳總一句話,罪了在座不下十個人。

  要知道,當今國內經濟金融圈從業者眾多,被師門出身、單位背景、研究方向三張網交織在一起。

  大家不僅各有師承,還各有單位,平時對行業問題常有不同看法。

  陳學兵的這句發言,便有明確的新左派味道了,立馬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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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分鐘後,會議室里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陳學兵的聲音忽地高昂出現。

  「我丟下這麼多事情陪你們開這個會,討論下一步該怎麼做,你們跟我扯什麼『美國行不行』?!」

  若是平時,陳總以這個聲調說話,裡面肯定要出現拍桌子的聲音了。

  但此時,遲遲沒有出現。

  但裡面沉默了兩秒,又開始爭吵。

  「就按你說的,要抄底也應該趁現在啊,而且你也承認了,美國金融體系韌性很強,金融會率先修復,我們不趁現在進金融市場炒短期,難道等他修復以後再抄實體?」

  「抄底?開什麼玩笑,我們的兩萬億外儲有多少是美國債?現在美國一打噴嚏,我們都要肺炎!還抄?趕緊撤出機構股權和基金投資,保留最穩妥的美債,老老實實認賠吧!」

  「我看你們淨長他人志氣!美國這套都崩了,正該我們挺直腰杆...」

  似乎有人替陳學兵說話,卻被陳學兵直接打斷:

  「秦老,美國崩不崩,現在爭也沒用,我就問一句實在的,假如一兩個周內雷曼倒了,我的方案,諸位同不同意?」

  裡面又安靜了幾秒,有人說道:「一兩個周?絕對不可能,華爾街現在還在美聯儲開會,馬上就會有救市方案出來。」

  「那你們就等著吧,等著看強大的美國政府怎麼救雷曼,等著看雷曼死,等著看最好的機會是怎麼一天一天溜走的。」

  隨後門被靜靜打開了。

  陳學兵站在門口。

  「成老,李所,實在不好意思,我工作真的很忙,我的判斷和幾條執行方案都在這份資料裡面,既然大家都不想聽我的,那還是等達成共識再說吧。」

  等到裡面的成老點了點頭,表示讓他冷靜一下,陳學兵才沉著臉從裡面快步出來,直接下了樓。

  等上了車,關了門,他的表情變為徹底的平靜。

  又等了一會,有電話打過來。

  陳學兵接起。

  「喂,領導。」

  :

  「是,吵了一架。」

  「我知道,不是帶情緒,我只是覺各部門都有自己的困難,如果不說兩句重話,打他們臉,思想統一不起來,方案遲遲不能一致,反而辜負了這份重視。」

  「這麼大的應對策略,需要很多部門配合、細化方案,我也不是神仙,就算成老把人家摁著聽我的,人心裡不服,陽奉陰違,工作也干不好。」

  「呵呵,我確實不適合跟這些搞學究的溝通,急性子,一言堂搞習慣了,不如給大家都留點時間,看看事情的發展。」

  「您放心,讓美國的事情再發酵一段時間,也來及。」

  「好,您注意身體。」

  陳學兵掛了電話,頗有感慨地嘆了一聲。

  虧沒從政,要不自己這性格,地級市單位都混不下去。

  就像眼下這件事,茲事體大,逐漸醞釀為全球金融危機的判斷,但絕不可能因為他個人的分析就做出一連串的重大決策。

  這件事要形成一致的專家團看法,由課題組的形式作為背書,向上匯報意見,然後進行重要會議協商,確定應對方向,才能把那些具體的動作一個個批下來,進行落實。

  他早知其中不易,所以當初根本就沒有想著去改變什麼,只是在次貸爆發的過程中一步步向政府釋放一些小信息,讓一些部門避開部分損失。

  現在有領導決策了,也找了方法來讓他個人的話變成一種組織的語言,可這個組織內部,仍然有許多不同的聲音。

  還好他早有心理建設。

  大洋對面的保爾森也是少數對這場危機有著清醒判斷的人,此刻面臨的困境,比他大多了。

  雖然對方是財長,權力比他大多,但他現在有了上層給予的機會在手,自能做比保爾森好多。

  不過,是應該抽空把金融圈那幫學閥好好調教調教了,讓他們的聲量小一點。

  車內沉默了一陣,等陳學兵收回思緒看向窗外,旁邊的任穎才問道:「去哪?」

  陳學兵抬手看了看表。

  「打電話聯繫一下曼德爾森,告訴他我現在有空,可以見面。」

  現在局勢已變,是曼德爾森主動在找他,對方也留下了電話。

  英國主要代表團會出席後天的奧運閉幕式,首相布朗會出席,曼德爾森也在等他。

  而美國那邊重要人物已經撤了,僅留下了趙小蘭和萊維特等一些公共部門的部長級人物。

  這位商務大臣此時在bj,大抵是沒什麼事做,唯一還能幹的,大概就是在自己這裡打聽到一些情報。

  「在哪裡見面?」任穎拿著手機問道。

  「鳥巢吧,那邊安保嚴密一點。」

  :

  ......

  見面地點沒定在鳥巢。

  這個傲慢的英國佬仍然希望在自己的地盤談話,邀請陳學兵到英國大使館一敘。

  奧迪繞到光華路的大使館側門進入。

  提前報了車牌,鐵門無聲打開,裡面地方還挺大。

  車子繞過一片修剪齊整的草坪,停在一棟爬滿爬山虎的英式老洋房後頭。

  陳學兵被人帶到二樓書房見到曼德爾森時,對方宛若多年未見的朋友,張開手臂禮節性地擁抱了一下。

  「陳,你可真難約。」

  老政客的選擇性健忘症也是有一套了。

  「這幾天確實走不開。」陳學兵在他對面坐下,「再說,讓你等一等,也算我找回一點平衡。」

  「」「」「小」「說」「網」「首」「發」「」「」「」「」「」「」「.」「」「」「」

  曼德爾森笑了笑,給他倒了杯紅茶。

  「陳,我應該先感謝你,你的那份報告,為我們收購雷曼帶來了一個低價,如果沒有你,穆迪和標普對雷曼的結論仍是『逢低買入』,雷曼不會同意降價。」

  這就開門見山了。

  陳學兵嗤笑了一聲:「彼,如果你還要以這樣的話來試探我,今天你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曼德爾森愣了愣。

  陳學兵靠在沙發背上,說道:「我就說穿了吧,如果你沒有懷疑過雷曼真的會死,沒有懷疑過雷曼背後有著美國人都無法處理的債務群,那你找我就沒有任何意義。」

  這下,曼德爾森攤了攤手,輕笑道:「陳,你想錯了,沒有美國人處理不了的債務,我找你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你們用一份公開的數據判定了如此誇張的負面結果,又為什麼配合美國向雷曼壓價。」

  陳學兵聽笑了:「原來美國人是這麼對你們說的?」

  曼德爾森聽到這句譏諷,臉色沉了沉。

  陳學兵接著問:「美國人是不是還承諾,美國政府會為雷曼的債務兜底?」

  曼德爾森的心態終於有些變了。

  陳學兵和美國人有些交易,他知道。

  美國人對他們透露過,長征資本的報告是為了製造一些壓力,逼雷曼降價,讓巴克萊拿到一個實實在在的價格。

  美國人說,雷曼是有一些問題,但這些問題最終會被解決,也會帶來一個合適的價格。

  :

  「我知道...」陳學兵再次開口道:「你們把希望寄托在目前美聯儲大樓那場已經開了兩天的會議,美國人答應你們,華爾街將雷曼的有毒資產全部接手,你們只拿有利的那部分業務和資產,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雷曼破產,你們能以更好的價格接手,拿到一個地板價?」

  沒有人是傻子。

  包括雷曼如今唯一的真心買家巴克萊,也不是。

  巴克萊從來就沒有同意接手雷曼那些危險的資產,他們盯著的是雷曼運行良好的北美投資銀行業務、資本市場交易席位、客戶網絡、1萬名核心員工、金融牌照,以及紐約曼哈頓第七大道總部大樓、新澤西州的兩個銀行數據中心。

  這些確實都是值錢的東西。

  華爾街幫忙剝離有毒資產以後,巴克萊拿到這些東西,大概真的不會虧。

  但前世的劇本不是這麼演的,雙方達成交易意向以後因為交易過渡期擔保的問題,美國和英國政府都不願提供擔保,怕雷曼死在擔保期,導致交易失敗,雷曼破產清算。

  而後,巴克萊在兩天後便以白菜價拿到了那些資產。

  「可是...」曼德爾森皺了皺眉:「巴克萊還有一個有力的競爭對手。」

  陳學兵聞言笑了笑。

  美銀?

  迷霧。

  一切都還是迷霧。

  美國銀行是給收購美林準備的,現在恐怕已經在考慮如何接盤美林的爛攤子了,哪裡還有閒功夫去接手雷曼呢。

  次貸這個大爛坑在徹底爆炸之前,還有很多東西沒有顯現出來。

  「接下來應該是付費收聽的部分了。」陳學兵笑道:「我可以保證,只要巴克萊按照我的節奏去操作,可以用不到18億美元的代價拿到你們想要的東西...而貴方,願意付出什麼呢?」

  曼德爾森這下真的愣住了。

  18億美元!

  上周,雷曼對這些收購標的的報價還是55億美元。

  這周,因為那篇報告和後續雷曼股價的持續下跌,美國人幫他們跟雷曼談到了40億。

  如果對方不是一個掌握著核心情報的人,就這麼開口報價,他只會冷笑一聲,讓人把對方趕出去。

  18億,你不是在耍我嗎?

  你要是沒耍我。

  那不是美國人在耍我嗎?

  「你...想要什麼?」

  :

  半晌,曼德爾森眯了眯眼睛,鄭重了臉色說道。

  陳學兵淡淡微笑,很順暢地說道:「長征要在倫敦設一個全球資管平台,我需要英國政府儘快幫我落實fa的牌照審批...我的平台,會是最早做離岸人民幣業務的那一批機構。」

  長征在倫敦這個全球金融副中心設資管平台,好處自然是很多的。

  投資管理,管基金,全球代客理財,交易、投資諮詢、評級機構,做市,都可以走這個渠道。

  此後,像之前富通那種做空業務,他可以不必依賴高盛的做市渠道。

  並且,很多全球的有錢人,包括中東王爺,都在倫敦尋找理財渠道。

  像長征如今的影響力,只要中國政府同意它在英國開設交易部門,英國沒有太多理由拒絕它,無非是業務審批和支持力度的差異而已。

  但最後那句「早做離岸人民幣業務的機構」,觸及了曼德爾森敏感的神經。

  「離岸人民幣業務??」

  曼德爾森剛坐直了,聲調開始變高,陳學兵便擺擺手,示意他冷靜。

  「離岸人民幣已經開始了,這只是倫敦的一門新生意而已,它現在還是藍海,結算、外匯做市、發債、資管,都是真金白銀的新流量,倫敦如果不想做,香港也可以做,我想你們遲早接受它。」

  話是這麼說。

  但誰會一點阻礙沒有地放任離岸人民幣在全球攻城略地?

  「彼。」陳學兵帶著一點威脅意味說道:「你知道你為什麼改變口風主動來找我。這次因為情報的遲滯,英資銀行損失不小,而我在歐洲大陸的朋友們卻提前避免了許多損失,這一年,我的情報價值你心知肚明,如果倫敦擁有長征的全球資管平台,並且在政策上支持它,那麼以後我的情報會優先與工黨共享,如果倫敦不想做,那麼我還可以去找巴黎和法蘭克福,他們大概會願意做。」

  冷冷的一句話落下,空氣陷入了半分鐘的沉靜。

  陳學兵抬手看了看表,道:「我時間不多,也許只能陪你五分鐘,對了,你應該知道我最近很忙,我的三百億融資到今天已經接近成功,其中有一半是投向「全國150-200座商業廣場」的初期計劃,也就是我本打算與英資品牌合作的那個計劃,由於你的不信任,這個合作暫時中斷了。」

  曼德爾森再次啞口。

  他來中國的時候真的沒想到,這個中國人能一張一張地甩出大牌,而這些牌,他一張都沒接住。

  他以為李嘉誠才是中國商業的天花板,可現在看來,李嘉誠的步伐與這個年輕人比起來慢像螞蟻。

  「是接手所有的合作,還是全盤否決?這件事情只能有一個答案。」陳學兵說著,再次看了看表。

  巴克萊收購,未來的金融情報,商業品牌合作...

  對方的牌真的太多了。

  時間過了一分鐘,陳學兵皺了皺眉。

  「陳。」曼德爾森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急,開口道:「離岸人民幣業務是件很大的事情,經營監管規則不少,我們好好聊聊才行,這不是五分鐘能解決的事情。」

  陳學兵這才笑了起來:「如果要聊規則,我當然有時間,我首先申明,我是個遵守規則的人,無論在任何國家的投資都是這樣。跟我合作的人體感都還不錯,這一點你應該知道,英國的科技投資,我們是雙贏,那幾家公司,現在都拿到了不小的訂單,他們的員工也拿到了超過之前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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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德爾森神色緩了緩。

  「另外...」陳學兵說道:「我對你們的港口、電網、水務公司都很感興趣,如果你們未來需要投資,我會是個不錯的投資人。」

  曼德爾森心裡一動。

  這個年輕人如此神通廣大,他知道李嘉誠和自己談什麼了?

  李嘉誠不是很討厭他嗎?

  陳學兵笑了笑,不動聲色。

  他對英國基建系統其實不感興趣。

  不過他對打斷李嘉誠的計劃,很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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