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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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並沒有寒暄,口吻反倒有些嚴肅:「這兩天我一直在想,當初你提到美國金融危機的時候,我們是不夠重視的,否則很多事情可以做更好一些。」
領導開口這一句反思,讓陳學兵沉著下來。
「也沒有,在當時的情況下,謹慎才是正確的。況且您當機立斷,推進了離岸國債體系的構建,為接下來抓住時機,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工作邁出了一大步。」
「哦?什麼樣的時機?」領導反問。
「全球缺美元。」陳學兵說道:「這個時候,是推進各國之間雙邊本幣互換的大好時機,而有了離岸人民幣國債市場,外國央行通過互換拿到的人民幣就不是一筆僅能用於雙邊貿易結算、企業支付的死錢,還可以買入離岸人民幣國債,而境外央行用互換資金買入國債後,可以將其作為抵押品向市場投放流動性,讓他們更願意長期持有人民幣,進而也可以推動中國掌握標準的利率定價權。」
雙邊本幣互換,在當前的語境下,對中國來說幾乎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如果貿易夥伴國用人民幣結算對華進口,中國就不需要收入那麼多美元,外匯儲備的被動增長壓力減輕,也就不需要像現在一樣,無止境地買美債,把外匯安全壓在美國人的匯率和信用上,用中國人的勞動去增加美國人的信用卡額度。
這還僅僅是一種防禦思想,如果是進攻思想,那麼戰略價值更大。
而在此之前,中國也參與過清邁倡議框架下的貨幣互換,但那些互換全部以美元計價,本質上還是靠美元流動性安排,跟人民幣國際化沒關係,人民幣在國際結算中的比例仍接近於零。
如果在平時想推貨幣互換,其他國家也會警惕中國是不是要搞貨幣擴張,藉機輸出貨幣、想吃全世界的鑄幣稅。
但此刻全球即將陷入美元荒,中國又成長為了全球貿易大國,人民幣的價值就來了,對大部分國家來說,這都是雪中送炭。
推進貨幣互換,並且又具備一個搭建好的離岸國債市場,將大大增進人民幣的國際信用和推廣基礎。
這才是真正的走向世界,成為成熟的世界級玩家。
「嗯...」領導那邊明顯有了笑意:「那麼在危機應對方面呢,你有什麼建議?」
陳學兵笑了笑:「不能搞戰略收縮,步子要放大,抄底全球優秀資產,港口,能源,礦山。」
在領導面前,他不必藏拙。
要藏,也不是這點小拙。
如果BJ那些金融部門需要的只是這幾句話,那麼他早就已經告訴過他們了。
那些部門要的,是具體的操作建議,以及為什麼要這麼做。
領導隨即又問了一個普通人的問題:「你認為這次雷曼的事情,美國的危機會徹底爆發出來?我們現在去抄底,不會抄在半山腰上吧?」
到底哪裡才是底,這是一層迷霧。
就算所有人都看到了金融危機的爆發,也仍然無法確認接下來是否會有新的黑天鵝事件,把全球資產價格帶到一個新的底部。
恐慌、不信任的感覺都是會積累的,在這種環境中人人自危,害怕明天就會出現一個新的驚天大雷。
但是機會是轉瞬即逝的,所以很多人會在猶豫中看著機會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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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學兵平靜說道:「美國人救市的動作會很快,金融秩序會很快恢復,部分資產價格回很快回升,但有的生產秩序一旦停止,是很難短時間恢復的,有的甚至永遠都回不去了。」
這才是他的價值。
他可以告訴領導面前就是大底,金融危機爆發後美國會很快穩住一切資產的價格,安領導的心。
但是哪些資產回升會比較快,應該趕緊動手,哪些會持續受影響、長期陷於底部,哪些資產的未來價值更大,值投入更大的成本,這一切必須有一個對未來有著明晰判斷的人才能講透。
所有人都相信,他陳學兵就是那個神人,他要沒有對細節的清晰把握,就做不出這麼精確的宏觀判斷,也成不了今天的首富陳學兵。
他們想錯了,但也沒有想錯。
前世的他其實是沒有這個本事的,即使知道一些大事件的走向,能夠投機一些東西,他也說不出一二三來,更不可能從一個國家的高度去揣摩如何進行資源調配。
這份本事,是他這一世才逐漸練成的。
他重生了,並且有了時刻學習的習慣。
所以現在的他,就是貨真價實的經濟戰略專家。
「」
「小陳,你剛才說的,我聽懂了一半。」領導很是謙遜地開口,「就這一半,就我明白一件事——現在金融部門開著的那些會,大部分都沒有開到點子上。」
她說完悠悠道:「所以啊,你要把這些話,去當著他們的面講。」
領導的肯定,讓人聽起來是那麼舒服。
陳學兵沉了口氣,打算直言。
但對方沒等他開口,又接著道:「我不跟你繞彎子,你想做的事情我知道,你要做網絡支付,也需要諸多金融部門的配合,否則就算政策下去了,落實也是個大問題。這次對你正是個機會,我跟金融方面的領導推薦了你,領導決定成立一個專項的金融應對課題組,還是跟之前一樣,你來當特邀顧問,名義就掛在社科院金融所,和大家開一開座談會,這個課題組的規格要比上一次高很多,可以確保你的意見到有效的消化,你去了跟大家多溝通,那麼你想做的事情才能真正到快速的落實。」
這話算是戳到陳學兵的心坎上了。
他要的不止是落實,還要快。
社科院金融所,也是正兒八經的體制內智庫,報告內容是直接溝通上層的,不過他大概是沒資格當正式智庫成員的,主要是沒編制,也沒這個學術身份,「特邀」這倆字也比較講究,代表著一種突擊關係,以後這個身份能不能長期存在,還不好說。
「可是...」
「可是你想要的政策,要有人下達。」對方再次打斷:「你擔心的很有道理,方向也是對的,這樣跨部門的事情確實需要上層背書,有領導也答應了等奧運結束去你那個試點看看,但是醜話要講在前面,這兩件事情不是置換,如果你的試點沒有打動他,他是沒法給你背書的。」
領導說完,又寬了一句他的心:「這個網絡支付我幫你打聽過了,其實你不用過於擔心,央行一直有推動正規化管理的想法,網際網路覆蓋的進程大家都看見了,網絡金融管理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下去也是不行的,只是阻力難免,他們也在等一個契機。」
陳學兵臉上已經有了笑容:「您說太對了,這是兩碼事,不能置換,我只是需要一個證明的機會,網際網路科技發展,本身也值這樣一個機會。」
領導聽完很是欣慰:「你能這麼想就很好,你想的那些事情,相關部委都在考慮,不要操之過急,這次去,把你的想法拿出來跟大家溝通,行政命令很重要,執行單位的理解其實更重要。」
「明白。」陳學兵點頭,又有些期待地道:「到時候...是哪位領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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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笑了一聲:「你邀請的是哪位就是哪位,你沒邀請的,人家還能上趕著來嗎,真來給你當判官?」
陳學兵心裡咯噔一下。
工信部是邀請了一位判官。
但他找人出面邀請的,是另一位。
陳學兵心裡有些激動,但語氣還是保持著淡定:「好的,明白。」
和領導聊了幾句,掛了電話,他仍在原地坐了半天。
半晌沒說話,但臉上逐漸有了笑容。
顯就有點呆。
在旁邊等待的任穎不住抬手晃了晃。
「事情...搞定了?」
陳學兵回神,笑了笑,而後俯身從辦公桌的下層桌櫃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早就已經準備好的資料,起身。
「走吧,去BJ。」他說完快步走到門口,又忽地停在原地沉吟一會,道:「讓BJ那邊給我安排一輛低調點的車。」
「什...什麼車啊?」
「奧迪。」
......
陳總下午到達BJ,給社科院金融所的聯繫人打了個電話,晚上便通知他,次日早上有一場座談,並且給他郵箱發來了一份與會名單。
此時的奧運還沒有閉幕,很多人都在忙,發來的這份名單,卻不乏一些足以與外方大佬直接對話的金融界元老級人物。
看出很急了。
次日一早,陳總漆黑鋥亮的奧迪A6駛入金融街,到達社科院金融所那棟灰樓門口。
社科院金融研究所所長,也是這座研究所的創辦者李楊在門口等他。
李楊看到陳學兵從奧迪上下來,走過來握手的時候不由笑了一聲:「陳總...這座駕很低調啊。」
首富坐奧迪A6,刻意程度還挺明顯的。
陳學兵瞥了瞥樓下,發現有幾輛大眾,隨即笑道:「我可是很努力地融入單位了,總不能讓我坐大眾吧?顯有點裝腔作勢了。」
這話意味也很明顯:我努力融入單位,單位也努力融入我。
80年代長起來的男人,誰不想有個正式單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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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單位不錯,智庫,說出去顯有智商,還是體制內,陳總已經決定賴在這兒了。
李楊明白了意味,頓時大笑:「有陳研究員加入,我們蓬蓽生輝啊!」
顧問,是領導的說法。
特邀研究員,才是陳總此行的正式身份。
李楊隨即又鄭重了一些說道:「今天來的人比我們預想的多,央行、三會、中投、外管、發改、財政、商務都到了,老領導也比較多,一會有序發言,你的發言我們著重安排了,會比較靠後一點,這樣時間也長一些,方便你說話。」
這話很委婉,實際重心在於他的發言排名比較靠後。
李楊摸不准這位首富的脾氣,但也知道人家開會都是絕對的核心,要麼第一要麼壓軸,才特意解釋一句。
「我知道。」陳學兵點頭,「就是個研討,不必計較。」
今天這場會,可以說是因他而開的,但不代表在場的人都會服他。
就看名單上的兩個人便明白了。
——吳曉靈,央行原副行長,五道口嫡系。
——劉鴻儒,證監會首任主席、央行原常務副行長、五道口創始人。
五道口是個什麼單位?
1981年,中國人民銀行自己辦了一所研究生部,校址在BJ海淀五道口,老師全是行長級。
央行行長、各大銀行行長、部委司局長、留洋經濟學家親自給學生上課,等於是中國金融系統頂層手把手帶徒弟,畢業生後來大批進入央行、銀證保監、各大銀行、監管機構當掌舵人。
股安控股的副總武捷思,就是五道口畢業的經濟學博士。
而這兩位,都是五道口的頂層,也只是這個「國際金融危機專題研究組」的核心成員之二。
課題組掛帥組長,更是剛退下來的成思危,成老。
社科院金融所只是課題組的參與單位,所長李楊是副組長,而他這個特邀市場研究員的名字是排在課題組名單最後面的。
李揚看了陳學兵一眼,也覺此人沉住氣,才略微心安地領他進去。
會議室不大,陳學兵進去時人已經不少了,李揚介紹了一下陳學兵,陳學兵一一點頭致意後,在長桌靠中的位置坐下。
正中是成思危,左邊劉鴻儒,右邊吳曉靈,部委的人按級別往兩側排,很快,一張長桌坐滿滿當當。
九點整,李揚宣布開會。
成老沒念稿子,端著茶杯開口,聲音不高:「外頭都在慶功,我們這幫人關起門來說喪氣話,美國那邊的事,一天比一天難看,這個課題組是我厚著臉皮把大家請來的,規矩就一條:在這間屋子裡,說真話,別怕說錯,更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沒有人特別關注陳學兵的樣子,陳學兵也抱著手安安靜靜聽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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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行金融穩定局的人先說:銀行體系持有雷曼及相關機構債券的規模正在摸底,結論是「總體風險可控」。
銀監會也比較穩:主要商業銀行資本充足,結論是「不會出現系統性問題」。
證監的人倒是苦笑了一下:「A股反正已經跌了一多半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去。」
外管的人比較謹慎,說到兩房債和美債,只講「密切關注、妥善應對」,也沒講什麼數字。
中投來的幹部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
他們投的黑石和摩根史坦利那兩筆浮虧有點大,有點沒脾氣了。
最後是商務部一位年紀稍長的司長,翻了翻本子,沉聲說道:「金融這邊,我不懂,我說點看見摸著的,這兩天,廣交會的訂單,開始撤了,不是少了一點,是成片地撤,東莞、溫州那邊,要是再這麼下去,做出口的小廠子,接下來肯定要有大片關門跑路的了。」
會議室這才靜了一瞬。
「金融的損失,帳上算出來,廠子倒了、工人散了,這筆帳可算不出來啊。」有人悠悠道。
這一圈說完,空氣都是沉的。
有人提了問題,但沒有人回答。
正中的成老這才把目光轉向陳學兵。
「小陳,外面把你傳神乎其神,說你連發四槍,槍槍見血,今天要聽聽你的高見囉。」
這個小陳,看起來確實太年輕了,戰績看起來赫赫,但有幾分是真本事,有多少是誇大其詞,還有待商榷。
陳學兵不疾不徐站起身,朝主位點了點頭,說道:「成老,各位領導,那我就說幾句我的判斷,說錯了大家批評。我直接說結論吧,雷曼兄弟,不是會不會倒的問題,只是哪一天倒的問題,我的判斷,是九月中旬之前。」
有人立刻皺眉。
「憑什麼?」外管局一位姓孫的司長開口,語氣不太客氣:「你那份報告我們研究了,數據全是公開的,財報、利差、報紙上的收購消息,憑這些公開東西,你怎麼敢下破產的結論?」
「憑它借不到錢了。」陳學兵說道:「一家投行,帳面上有沒有資產是一回事,市場還肯不肯借錢給它過夜才是重點。現在雷曼的商業票據滾不動了,回購市場要它拿最好的抵押品才肯放款,買家談一個黃一個,孫司長,一家靠借短錢撐長資產的機構,一旦沒人肯借錢給它,它有多少資產都沒用,因為它等不到資產變現那天。」
孫司長沒接話。
陳學兵接著道:「而且,倒的不會只是雷曼,A在上要被追加巨額保證金,它的窟窿比雷曼大多;美林撐不過九十天,會被賤賣;貨幣市場基金會引發老百姓擠兌;最後,全球會鬧一場美元荒,美聯儲不不找各國央行開美元互換,求著全世界一起放水。」
他全程語氣很平靜。
對他來說,勢必要花幾分鐘的時間給大家補補課,確認一下那些早就在他腦子裡走過無數遍、甚至股安內部都已經確定的共識。
可這一下,氣氛有點不對了。
「咳。」央行金融穩定局一位副局長先開了口:「陳總,我提個疑問啊,今年三月,貝爾斯登出事,美聯儲是怎麼幹的?逼著摩根大通接盤,自己還掏了二百九十億兜底爛資產,有這個先例在,雷曼比貝爾斯登只大不小,伯南克又是研究一九二九年大蕭條出身的——他能眼睜睜看著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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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其實正是陳學兵今天能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裡面的秘辛是美國媒體都想知道的,自然不適合在這兒公開談。
陳學兵觀全場氣氛,似乎問題比較多,也沒急著開口,等他們一個個問出來。
中投的人最近正在美國實戰,此時也發話了:「兩房剛被接管,說明美國在果斷兜底,你怎麼反倒說它控制不住?」
外管的人接著道:「美元是全球最硬的錢,美聯儲想印多少印多少,怎麼會出現美元荒?」
中行的也說話了:「就算雷曼倒了,美國這麼大體量,一家投資銀行而已,也不一定是系統性危機吧?它倒了,別人把它的客戶、它的生意接過去不就完了?」
陳學兵等了一會,也沒人說話了,這才嘆了口氣,看向眾人:「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人是從美國那套經濟體系學成歸來的,對於西方經濟學又有多大的信任,但我今天必須說句掃興的——這一次,大家的經驗,會在未來的一個月內集體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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