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小雨稀稀拉拉仍舊不停,老周單獨將我叫到了麵包車內。
重重關上車門,他小聲說:「兄弟你意思是讓我去瀋陽把貨賣到廢品站,然後再私下找個信得過人買出來是吧,這樣走個來回能避免後續惹上麻煩。」
「我可沒這個意思,你想多了。」
「那你什麼意思?」
「我話講的很清楚,就是找個廢品站賣了啊,現在廢鐵多少錢一斤,七毛還是一塊?」
「七毛吧。」
「那就賣七毛。」
老周倒吸了一口氣,道:「兄弟,我是這樣想的,剛才那老娘們什麼都不懂,她看到了又能怎樣,再說,她連我們幾個姓什麼都不知道。」
雨滴落在車玻璃上,慢慢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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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車玻璃道:「你們縣城有個文化館,山城的西南山腳下還有個剛建成的高句麗博物館,這兩個地方你進去看過沒有?」
老周皺眉說:「文化館我去過,那個山城博物館一直搞裝修沒開啊,去年我看鐵皮門還擋著。」
「今年二月份開的,這兩個地方有展覽幾件高句麗時期的生活鐵器,你抽空去看看。」我說。
老周立即轉頭看了眼滿車的貨。
「這....這些都是高句麗古國的鐵器?」
我點頭。
「兄弟,你不是說漢代的嗎?」
「西漢也是漢,年代上看高句麗早期和西漢晚期差著沒幾年,我又沒說錯。」
「形制,樣式,鏽色,皮殼的腐蝕程度,這批和博物館擺的那些如出一轍,凡是對這類東西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哪裡出的。」
「老周你記住,賣貨不是簡單變成錢就行了,意外咱們誰都避免不了,關鍵要怎麼走一步想三步。」
「剛那娘們,哪天她心血來潮去博物館看了,她肯定會心想,這怎麼和那天晚上看到的廢品一模一樣?」
我正說著,車門被從外打開,豆芽仔腦袋鑽了進來。
雨都下進來了。
我將豆芽仔腦袋推出去又將門給關上了。
我接著講道:「她對古董不懂,但懂怎麼碎嘴子亂說,那時可能我們不在這個城市了,你呢?你可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
聽了我的話,老周臉色有了變化。
「當然,我這是講的最壞結果,眼下局勢還在我們掌控之內。」
「兄弟,我明白你意思,你想的夠遠的,一顆老鼠屎搞壞了一鍋粥,這娘們太壞事兒,既然這樣,咱們能不能解決她?」
「你想怎麼解決?」
老周沉思一番道: 「可以拿錢收買她,咱們給她一萬塊錢讓她閉上嘴,怎樣?」
我搖頭道:「那樣就錯了,她今晚敢收一萬塊錢,之後可就難說了。」
「她敢!她要是拿了錢還敢碎嘴子!我就....我就.......」
「你就怎麼?你就弄死她啊?」
「拉倒吧你,不要有這種想法,發點小財,不害人命,我告訴你老周,我混江湖這麼些年來,連只雞都沒殺過,真的,咱們是好人。」
「對對對,咱們是好人。」老周笑道。
我之所以覺得剛那老娘們可能要壞事有三方面原因。
一,來源於常年做這行的直覺。
二,她並非無心,而是有意,不然她不會鬼鬼祟祟的三番兩次跑來偷看,那句話說的很對,不怕無心,就怕有意,無心是過,有意是惡。
三是面相,她長的額頭略窄,腮肉墜厚,眉毛雜亂,鼻頭圓平,眉尾下垂,眼神虛浮,這種面相就是典型的嘴直愛爭,貪財壞事相。
我正想著,老周又問我: 「我們本地也有大的廢品站,非得拉到瀋陽去?」
我解釋道: 「本地貨不賣本地,廢品站那地方出什麼都不奇怪,別說這些鐵傢伙,就是出了帶幾千個字銘文的青銅器也正常。」
我說的是事實,以前的廢品站出過何尊,班簋,青銅氂牛,大禾人面鼎,秦代銅詔板等等等,這些東西哪一件都不亞於我以前搞到的青銅大禁。
實際上沒有人認真想過,這些東西是怎麼跑去廢品站的。
那時的人傻嗎?
這類東西精美絕倫,銘文多的嚇死人,正常人不可能當破爛處理的。
真相是,有一部分是知道規矩,怕出事兒的行里人「故意」當破爛賣掉的,事後那所謂的老專家心照不宣的「偶然」發現,對方不會去細查怎麼到廢品站的,這是早年不成文的規矩,是種半黑半白的默契。
現在這種情況少了,一是因為大墓確實少了,二是因為野路子多了。
這時車門被拉開,豆芽仔又把腦袋探了進來。
「你幹什麼?雨都下進來了。」
豆芽仔用力抹了把臉,沒好氣兒道:「你還知道下雨啊,我他娘都被澆成落湯雞了。」
「你不會找個地方躲下雨?」
「哪有地方能躲!我不得看著周圍放風!要是那女的又跑回來偷看怎麼辦?你決定好了沒有?」
「決定不變。」我說。
「峰子,這麼大的事兒你不用.....」
豆芽仔「把頭」二字還沒說出口便讓我用眼神瞪了回去。
我道: 「回頭貨主那邊兒我來親自解釋。」
「兄弟,恕我直言,恐怕你就是貨主吧?」老周望著我突然說道。
「我是貨主?我是個屁啊!」
「我和你一樣,都是替人擔風險,掙那份抽成錢的,再說了,你看我這手,我這臉,細皮白肉的,我像是干那活兒的嗎?」
老周咧嘴道:「兄弟,你手上滿是厚繭子,那臉黑的快跟黑猩猩一個色兒了,你這要是叫細皮白肉,那我就是膚若凝脂了。」
「去你娘的,你才跟黑猩猩一個色兒,不要耽誤時間,趕緊走吧。」
老周樂呵的打著了火兒。
「等等。」
「怎麼?」
「等一分鐘。」
我下車,拉住豆芽仔小聲說道:「你跟著去。」
說完,我給了豆芽仔一個眼神。
豆芽仔馬上明白了,他鑽到副駕說:「我去瀋陽辦點事兒,正好順路一起去吧。」
老周握著方向盤看了看豆芽仔,又打量了我一眼,點頭道:「沒問題。」
我砰的關上了車門,目送著麵包車的紅色尾燈漸漸消失在了雨中。
快步跑回老屋躲雨,我打給了把頭,將這邊的事兒講了。
「小事會變大事,大事會變壞事,廢品站....是個好地方,雲峰啊,虧你想得到。」
「把頭,前幾天剛送來時那娘們就看到了,當時我記得說的是廢品,所以算是前後一致,借坡下了驢。」
把頭聲音平靜:「就算出掉貨,一人分不到十個,風險確實超過了收益,留那一套銀符足夠,那是大頭。」
「雲峰!打聽的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傳來了魚哥的急切問話聲。
「打聽到了!有個畜牧站說能給動物看病,我馬上就過去,魚哥你給鴨子掉毛的地方拍幾張照片發給我。」
掛斷電話,等了沒一會兒,魚哥發過來了。
剛想點彩信查看,突然覺得後脖子有絲涼氣。
我轉頭看去。
窗外有道閃電閃過,照亮了老屋一角。
只見角落有個矮凳子,凳子上有張木牌倒了。
我走過去赫然看到,其上用硃砂紅筆寫著:
「故男王長順之靈位。」
這好像是王藥根兒兒子,王滿意他爹。
我將牌子扶正,轉身點開了魚哥發的彩信。
「啪的一聲!!」
我轉頭再看。
靈位又無緣無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