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維度的天，沒有顏色。
這裡沒有星辰，沒有雲彩。
視線所及的一切，全是由絕對筆直的白線和完美無瑕的幾何切面構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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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致的理性，極致的秩序。
直到今天。
轟隆！
純白色的維度大門轟然爆碎。
無數幾何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內部傾瀉。
一坨無邊無際的灰白爛肉，帶著極其粗暴的物理動能，硬生生擠進了這個絕對純淨的空間。
極高維的混沌消化液滴落在下方規則構築的大地上，瞬間燒出大片刺目的黑斑。
有機物污染了無機網。
警報聲沒有響起。
因為零點維度的底層邏輯根本無法識別這種級別的混沌入侵。
但整個維度的核心地帶，立刻產生了劇烈的反應。
空間如同被石子砸中的水面，盪起千百道實質化的波紋。
五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直接降臨在維度大門的廢墟前方。
光柱散去，現出五尊龐大無比的多面體。
沒有人形。
全是最純粹的幾何形態。
正中間的一尊，是一個表面閃爍著無數繁複符文的十二面體。
正是當初強行闖入第七宇宙海，通知楊宇參加全宇宙最終決議的莫羅。
而這多面體形象就是他的本尊。
此時，這尊平時散發著傲慢與冰冷秩序感的多面體，其表面的幾何白光正以一種極不穩定的頻率瘋狂閃爍。
這是高維生命情緒劇烈波動的具象化體現。
莫羅盯著前方那團還在不斷蠕動、塞滿了半個虛空的灰白爛肉。
他沒出聲，但他周圍的四個多面體，光芒同樣開始紊亂。
「坐標封鎖被撕裂了。」左側的菱形發出的聲音帶著嚴重的電子雜音，「這不是意外。它鎖定了這裡。」
「本源顯化……」
另一個金字塔形的高維生命，聲音里破天荒地夾雜了一絲極其明顯的驚恐，「它怎麼會跨過那片虛無界陣？它沒有智慧，只靠本能，不可能找得到零點大門！」
恐慌，在這幾個活了無數紀元的高維生命間極速蔓延。
跟大門外那個被當成減速帶創死的一不同。
莫羅和身邊這幾位，雖是真正觸碰到了維度天花板的超脫者，但他們卻並非這片維度的原住民。
在這個維度，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底層法則的無形壓制。
而在看到這團爛肉的瞬間，他們感受到的只有絕望。
因為他們認出了這是什麼。
吞神者。
這絕非外界闖入的怪物或是遺留的兵器，而是這片維度受到極度刺激後，由世界本源自主孕育生成的終極存在！
它是這片空間為了排斥「異端」而凝聚出的實質化免疫機制！
在代表著世界本源的吞神者面前，莫羅等外來者的法則、因果、乃至引以為傲的底層邏輯，全部會被強行降級、克制。那種因「非原住民」身份而招致的維度法則壓制，在這一刻達到了絕對的最大值！
「準備迎戰。」
莫羅的聲音在空間中震盪，十二個切面同時亮起刺目的紅光，「不管它被什麼東西激活引到了這裡，法則的排異壓制已經達到峰值。我們的規則輸出被壓制削弱了將近一半。」
「殺不掉它，零點維度就會被吃空。」
「一切將會前功盡棄，那樣主宰不會放過我們的！」
五位真正的超脫者，同時發力。
億萬道由純粹破壞邏輯構成的光刃，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無死角的絞殺網，頂著巨大的法則壓制，朝著吞神者龐大的身軀平推過去。
而此時。
吞神者的胃袋深處。
那層暗金色的深淵宇宙壁壘，還在苦苦支撐。
外殼被同化了將近三成。
楊宇站在深淵核心，雙手死死按在虛空陣紋上。
他的混沌之軀已經接近超載，灰血流了一地。
剛剛那波不要命的飆車撞門，幾乎耗幹了他從玩家那裡抽成回來的全部本源。
就在深淵壁壘發出極其刺耳的碎裂聲，即將被吞神者徹底壓扁的瞬間。
壓力，突然消失了。
原本死死纏住深淵外殼的無數根肉觸鬚，就像是觸電一般，猛地向外抽離。
周圍那些瘋狂分泌消化液的肉瘤，也齊刷刷地停止了蠕動。腔道內壁上萬億顆原本盯著深淵宇宙的純黑眼球，在同一毫秒內，全部轉向了外部。
停工了。
深淵宇宙外部的絞殺力驟降為零。
楊宇感覺雙臂一輕，整個人因為慣性往後踉蹌了半步。
他低下頭，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粗氣。
「停了。」楊宇甩了甩髮酸的拳頭。
一旁的希蘭原本已經閉上眼睛等死了。
聞言，她猛地睜開銀瞳，呆滯地看向外圍的大屏幕。
「它不吃我們了？」希蘭覺得難以置信。
「外面有更讓它上頭的東西。」
楊宇直起腰，抬手抹掉下巴的灰血。
灰金色的眼眸中，豎瞳幽暗。
通過深淵壁壘上殘存的一點外部感應，楊宇清晰地捕捉到了外界高維生命爆發出的規則波動。
吞神者感受到了莫羅等人的氣息。
赫然發現。
事情和之前他想的有點不一樣。
這些多面體似乎不是為了放牧眾生。
而是，他們本來好像就不是這片維度的生靈。
是外來的侵略者。
而吞神者一下就上頭了。
那是它作為世界本源生成物，天然就要排斥和抹殺的外來異端。
什麼深淵宇宙，什麼食物，在這一刻全被吞神者拋到了腦後。
它那簡單的本源邏輯里只剩下一條指令：碾碎外面的多面體！
吼！
吞神者龐大的軀體劇烈收縮。
原本用來絞殺深淵宇宙的絕對質量，瞬間向外翻轉。
幾萬條長達數光年的灰白觸手，直接撞碎了莫羅等人布下的絞殺網。
觸手表面分泌出濃稠的灰色霧氣，那是能讓任何幾何法則瞬間融化的劇毒。
零點維度的絕對秩序空間，被這霧氣一碰，直接像燒焦的塑料般捲曲變形。
「物理切割！法則壓制太狠，不要用因果法則！」
莫羅大吼。
五名超脫者化作五團耀眼的強光，在觸手間高速穿梭。
他們的每一次切割，都能切下吞神者兆億噸的血肉。
但吞神者的恢復力極其恐怖，切下的肉塊瞬間化作灰氣，重新融回本體。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雙方一照面，就是純粹的拼命。
因為世界本源的克制，吞神者散發的混沌場域將莫羅等人的規則輸出攪得稀巴爛。
他們越打越心驚，在這片排斥他們的空間裡遭遇最大的克星，他們引以為傲的力量出現了致命的卡頓。
而在吞神者體內。
深淵宇宙迎來了一段極其寶貴的安全期。
「全服通告。」
楊宇的聲音通過印記直接在深淵中層炸響，「怪物潮結束。全體原地休整，清點掉落物。」
下方，殺紅了眼的玩家們氣喘吁吁地停下手。
滿地的裝備、抗性結晶堆積如山。所有人都在大口吞咽戰利品，修復傷勢。
楊宇沒有管下面的狂歡。
他轉過頭，看向萬機之神。
「小機，把壁壘的監聽功率開到最大。我要看外面的實時轉播。」
紫金機甲的眼睛閃爍藍光，一塊巨大的全息屏幕投射在深淵核心。
畫面雖然模糊，受極高維干擾嚴重，但依然能看清外面打得天崩地裂的場景。
多面體和爛肉絞殺在一起，純白光芒與灰暗氣流不斷發生核爆般的湮滅。
希蘭看著屏幕上節節敗退的高維生命，倒吸一口冷氣。
「那個十二面體……是真正的超脫者！他們居然被這怪物壓著打？這麼牛逼嗎？」
「不對勁。」楊焰盯著大屏幕，眉頭緊鎖，「這五尊多面體的規則輸出波動太大了。上一秒能切斷十條觸手，下一秒連觸手的皮都破不開。」
「看出來了？」
楊宇吐出一口灰煙，眼底兩道豎瞳幽光閃爍，「這就叫排異反應。」
希蘭愣在原地，銀色眼眸中滿是迷茫。
楊宇夾著雪茄，指向屏幕上那個光芒極其紊亂的十二面體莫羅。
「這幫幾何體，天天高高在上把下界宇宙當豬養。但就在剛剛，我感受到了他們的氣息，其實他們根本不是這片維度的原住民。」楊宇嘴角扯出嘲弄的笑意，「他們是外來者。是偷渡客，或者說是帶著某種目的的侵略者。」
此話一出，深淵核心死寂。
希蘭倒退兩步，後背撞上暗金壁壘。
「外來者？」希蘭聲音發顫，「高維觀測者掌控了幾千萬個宇宙氣泡，譜寫了《超脫真解》。他們竟然不是造物主？」
「造物主會防賊一樣躲在零點維度不敢出去？」楊宇彈掉菸灰，「造物主會被這片混沌海里沒腦子的野獸逼到規則紊亂？外面的吞神者不是怪物，它是這片維度的免疫細胞。它現在的狂暴，是因為它察覺到了病毒入侵。」
楊焰倒吸一口冷氣。
高維觀測者是病毒。這些宇宙氣泡，都是病毒建立的養殖場。
那這片維度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楊焰看向楊宇。
楊宇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此時，深淵核心前方的空間一陣扭曲。
李擎蒼渾身沾滿灰白毒血和純白光點，提著斷了半截的長劍大步跨出空間裂縫。
他隨手抹掉臉上的血污，抄起桌上的虛空酒壺灌了一大口。
「痛快！下面那十二個大號盲盒真扛揍。」李擎蒼打了個酒嗝，轉頭看向全息大屏，「外面還沒分出勝負？小宇，下一步準備怎麼打？」
楊焰走上前去，幫李擎蒼用暗金火焰清理掉傷口上的毒液殘留。
「我們不打。」楊宇靠在椅背上，撣了撣風衣上的灰塵，「現在主動權在我們手裡，急的不是我們。」
李擎蒼瞪圓了眼睛，指著壁壘外滋滋作響的胃液。
「這叫掌握主動權？咱們還在這個怪物的肚子裡，外面更是還圍著五個超脫者。咱們被包了餃子啊！」
楊宇沒說話，只是冷笑。
小白從楊宇座位的陰影里竄了出來。
粉色貓耳抖了抖，尾巴高高翹起。
她得意洋洋地走到大屏幕前，小爪子拍了拍屏幕邊緣。
「老李，你打架行，算帳可不如主人。」小白清了清嗓子，「那頭吞神者沒腦子，多面體有腦子但被維度壓制。現在這兩邊是死敵。」
李擎蒼點頭：「這我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錯！」小白連連搖頭，「吞神者還沒放棄吃咱們，多面體也是咱們的死敵。這就叫兩頭惡犬。」
她指著屏幕上莫羅被觸手抽飛的畫面，琥珀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極其純正的奸詐。
「主人的意思是，咱們現在就是決定勝負的那塊砝碼。外面多面體快死的時候，主人狠狠攻擊吞神者的胃壁！」
小白比劃了一個撕咬的動作。
「吞神者胃裡一疼，注意力分散，外面的觸手肯定抽搐停頓。莫羅他們就能喘口氣。等多面體喘過氣，爆大招把吞神者的肉打掉幾百萬噸，咱們就收手，立刻開啟外部深淵大嘴，把掉下來的肉全搶進肚子裡消化！」
「然後咱們接著看戲，讓吞神者繼續去揍多面體。」
「原來如此！」
李擎蒼聽完小白的分析，虎目圓睜，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你小子這是要當那根攪屎棍，在怪物的肚子裡做微操，硬生生把這兩邊都給榨乾啊！」
不過，李擎蒼臉上的興奮勁只持續了半秒。
他敏銳的戰鬥直覺立刻抓住了這個喪心病狂戰術里的致命風險。
他眉頭一擰，盯著全息大屏幕上那些閃爍的幾何光影，神色凝重地繼續補充道。
「不過這樣的話，我們必須極其小心！絕對不能讓外面這些多面體發現我們的存在！這群幾何體雖然被維度壓制，但畢竟是真正的超脫者，一旦發現我們在怪物體內煽風點火、兩頭吃回扣，他們很可能會拼著重傷，先跟這怪物聯手把我們這個變數給抹殺掉。那樣可能會多出很多無法預料的變故！」
深淵核心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安靜。
楊宇聽罷，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濃重的灰煙。
他沒有否認李擎蒼的擔憂，反而將指間的雪茄隨意地碾滅在暗金色的壁壘上。
「師父，你說得對。」
楊宇那雙灰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酷與決絕，目光死死鎖定屏幕上的慘烈廝殺。
「被發現是遲早的事。但想要在這局死棋里掀桌子，這是唯一的機會。而且……我們現在也沒有其他選擇，只能跟他們玩命耗下去。」
「不過放心，現在的我們，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拿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