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魯趴伏在樹林深處,大氣都不敢出。
眼前幾乎一邊倒的屠殺,血與喊殺聲攪在一起,他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無數次想溜回去稟告巫師,可根本找不到機會。
眼前全是怒吼與奔跑的身影,稍一露頭就可能被亂矛紮成篩子。
快走吧...快走吧...
西魯在心裡一遍遍祈禱,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名面生的瓦哈領頭人,老是若有若無地朝自己這邊掃一眼。
「酋長,為什麼要放他走啊?「
一個瓦哈族人看著那瘸著腿、踉踉蹌蹌逃遠的科恩,滿臉不解。
阿塔克握著長矛,冷冷盯著那道狼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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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嚇破膽的人,比一具屍體更有用。等他回去,自會把我們的勇猛傳得人盡皆知。」
阿塔克隨手甩了甩矛尖上的血跡。
「想想馬希克和他那群手下回了部落都做了什麼吧。」
族人們一聽,隨即恍然,神色逐漸變得狂熱。
「是!」
阿塔克接過族人手中的長弓,掏箭搭弦,一箭射向藏在樹影里的西魯。
箭矢呼嘯而過,尖端扎在西魯身前的泥土裡,濺起半截泥土和幾片枯葉。
「出來吧,在那蹲幾天了?要是想殺你,我早就殺了。」
西魯顫抖著從樹林中爬出,臉色刷白。
阿塔克從泥地上撿起一把泥跡斑斑的火槍,重重地扔到他腳邊。
「回去告訴你們酋長,明天我在這裡等著他,一個白皮都不要帶來。」
......
林間靜謐,唯有溪水潺潺。
伊麗莎獨自坐在溪畔,蕾絲手套早已被隨意丟在草地上。
她把右手伸進溪流,冰涼的水順著指縫淌過,帶起細碎的漣漪。
溪水清澈如鏡,倒影里,那隻纖細白皙的右手赫然顯出六根手指,多出的一指在水光中格外刺眼。
已是初冬時節,溪水冰冷刺骨,然而伊麗莎卻仿佛毫無所覺,指尖依舊靜靜浸在水裡。
她記得姐姐曾說過,那些窮人到了冬天,衣不蔽體,常常手指被凍掉。
奇怪的是,手指初斷的那一瞬,竟幾乎沒有痛感。
要是自己的手指,也能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就好了......
「真的,我上次就是在這看到的,就在那邊有鐵礦。」
「嘖,這地方可真是寶地啊...簡直遍地是黃金,要是這地方是我的就好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們又不是來發財的。」
「嘿嘿,我就是隨口一說嘛。」
背後忽然傳來說話聲,伊麗莎猛地一驚,立刻把手從溪水中抽出,慌慌張張地藏在身後。
「呃...閣下...」
來人是喬恩和喬治,兩兄弟二人來自一個村落,一個是鐵匠,一個是木匠。
他們對視一眼,眼神里滿是古怪與遲疑。
伊麗莎強作鎮定,抿著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可心口卻怦怦直跳。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伊麗莎聲音微微發緊。
「我...我們上次在這附近看到過些鐵礦石,想再來確認一下...」
喬恩頓了頓,目光卻忍不住往她身後又掃了一眼。
伊麗莎連忙把右手死死藏在裙後,強作鎮定,背著身連聲應道:「哦,哦,那你們...確認吧。」
說罷,她已急急忙忙轉身離去,背影略顯倉促。
「你...你看見了嗎?」喬恩望著伊麗莎倉皇離去的背影,壓低聲音問。
「她...她好像有六根手指?」喬治遲疑著,目光落在地上的蕾絲手套上。
「噓!」喬恩臉色一變,猛地捂住他的嘴,慌張地四下張望,見周圍沒人,才鬆了口氣。
他彎腰撿起那隻蕾絲手套,厲聲道:「你瘋了嗎?這話也敢亂說?要是讓別人聽到怎麼辦?」
喬治有些困惑:「可聖經里不是說...六指是魔鬼的記號嗎?」
「魔鬼?」喬恩狠狠瞪了他一眼,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我只知道,在船上,要不是伊麗莎閣下分給我和我老婆食物,我們早就餓死了。要不是她救下那個土著,我們也都熬不過那場病。」
他緊緊攥著那隻手套,像是握著燙手山芋,低聲補上一句:
「我不懂什麼魔鬼不魔鬼的,我只知道我只是個鐵匠,一會兒回去,問神父怎麼說吧。」
喬治臉一紅,低聲嘟囔著為自己辯解:
「我又沒亂說...只是聖經上就是這麼寫的。」
喬恩猛地瞪圓了眼睛:「那就是聖經錯了!」
話音一落,空氣驟然僵住。
喬恩心頭一震,冷汗幾乎順著脊背冒出來。
天啊,我竟然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他暗暗攥緊拳頭,自己相比其他人,還算有些立足之地,畢竟是個鐵匠。
在戰火不斷的英國,鐵匠總不愁活路,最差也能靠打打農具餬口。
可他偏偏不願妥協,這才帶著一家老小跟著清教徒們漂洋過海,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
如今,卻因為一時衝動,差點讓自己惹上褻瀆聖言的罪名。
幸好,跟他一起來的同伴算是信得過的人。
喬治也被喬恩這話驚了一下,臉色僵了片刻,很快反應過來,訕訕嘿嘿兩聲:「啊...剛才風大,我什麼都沒聽清。」
他連忙轉移話題,從背後拎出一把生了鏽的鎬子:「對了,我們還去看看鐵礦在哪嗎?我鎬子都帶來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什麼鐵礦!鐵礦又不會長翅膀跑掉。」
喬恩晃了晃手裡的蕾絲手套:「趕緊把這東西送回去還給伊麗莎閣下,再把剛才看到的事告訴神父!該怎麼定奪,我們就聽神父的!」
喬治連連點頭:「對對對,快走、快走!要是被別人瞧見了,可就麻煩大了。」
......
科恩像失了魂一樣,踉踉蹌蹌往部落方向挪去。
方才交鋒時,他的腿被一名土著一棍打斷,此刻只能拖著傷腿,步子歪歪扭扭。
他死死咬著牙,不敢回頭半眼,仿佛身後仍有那群土著如影隨形,只要一停下,就會撲上來將他撕碎。
他憑著求生的本能,拖著斷腿竟歪歪扭扭地摸回了部落附近的小徑。
「死幾個人算什麼?」
「只要能回去,我還有一大把銀子,隨便就能買來一隊人馬!對,先把克雷昂他們收買過來!他們打過土著有經驗!就讓他們給我報仇!」
他眼裡放出病態的光,仿佛已經看見了未來的盛宴與權勢。
忽然,前方樹影里閃過一道身影。
科恩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轉身逃跑,可傷腿一扭,整個人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疼得臉色慘白,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伊麗莎被這突兀的動靜驚動,猛地回頭。
只見科恩渾身血污,衣衫破爛,跌坐在地。
他怎麼在這?
對這個人,她向來沒有什麼好感,可眼前科恩血跡斑斑,幾乎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樣子,又讓她不由得猶豫。
理智在勸她轉身離開,這個男人狼子野心,滿腹算計,落到這般田地並非沒有緣由。
可...
她咬了咬唇,心中糾結良久,最終還是邁開腳步,毅然走向科恩。
若此刻袖手旁觀,那就不是她了。當初哪怕一個素不相識的土著,她不也一樣出手相救?
科恩一抬頭,一眼看見伊麗莎,心頭驟然湧起狂喜。
「快,救救我!」他忍不住嘶喊,臉上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你是對的,那群土著簡直太可怕了,我們決不能再隨意招惹他們。」
可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伊麗莎的右手上。
奇怪,她今天怎麼沒戴那雙蕾絲手套?
下一瞬,他瞳孔猛地收縮:
六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