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北線戰事

  再說回其具體操作過程,也是不忍直視。

  高儼敢脅迫厙狄伏連發動兵變,很大的依仗在於——他本身就是京畿大都督,名正言順的京畿軍權掌控者。

  加之他天子同胞兄弟的身份,無疑為他所謂「清君側」的口號,增加了些許可能性。

  退一步而言,即便有人懷疑他的動機,如果心思活絡,也未免不動從龍之功的念頭。

  而婁定遠本就是一個閒散王爺,既無實權,又作為婁太后同母弟之子,與現在北齊皇室的關係已經算不得十分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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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出來振臂一呼,恐怕也沒多少人願意搭理。

  這麼能照葫蘆畫瓢,試圖復刻「千秋門之變」呢?

  結果最終被騙入顯陽殿,身死人手,只能怪自己太蠢。

  不過,高儼還是挺感謝婁定遠的。

  他這麼一當出頭鳥,以他慘烈下場,正好作為高儼立威的墊腳石。

  之前雖然殺了一些和士開的黨羽,但只能說是反攻倒算。

  眾人或許為形勢所迫而面服,內心卻未必當真。

  如今,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曾經權勢無兩的婁氏後人也下馬了。

  把他搞事的前因後果一公布,再把他的死相下場一公布。

  原先在背後略有微詞的那些人,立馬就得噤若寒蟬。

  什麼?

  你敢反對琅琊王殿下之策?

  你是不是同情和、陸亂黨?

  你是不是婁黨餘孽?

  不是?

  那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你現在就敢說這些話了,將來敢幹什麼我都不敢想!

  所以說嗎,殺人要慎重,但多少都得殺一點。

  婁定遠一死,鄴城可定矣。

  高儼收回心中遐想,目光在帳中輿圖上停留。

  如今,後方可稱安定,南陳與自己暫結和平之意。

  眼下天下局勢,最為關鍵的便是與北周、突厥的對抗。

  與北周的戰事,南北兩線均陷入僵持、膠著,雙方均不能有所進。

  可是,突厥仍如懸在頭上之劍,遲遲未動。

  而正是因其未動,讓高儼更加擔心。

  畢竟,未知的風險永遠比已知的風險更加令人恐懼。

  他沉思一會兒,決定再次寫信一封,將鄴城、洛陽所發生之事告知北線的斛律光。

  一來安慰其心思,防止他對後方之事產生擔憂,無法全心全意應對眼前之敵。

  二來,也是再度提醒斛律光北方突厥的威脅。

  …………

  姚襄城頭,朔風捲動著殘破的旌旗。

  斛律光按劍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城外連綿的周軍營壘。

  戰鼓轟鳴,喊殺震天,敵軍又一次發起衝擊。

  周軍的攻勢已持續數日,每一次衝鋒都如潮水拍擊礁石,卻在齊軍嚴密的防線下碎成齏粉。

  「傳令!」斛律光的聲音沉冷如鐵,打破城頭的肅殺,「弓弩營分三隊輪射,絕不可令周軍雲梯近牆三十步!我要讓周賊此輪攻勢,鋒芒折盡!」

  令旗揮動。

  霎時間,城上弦音如密雨驟響!

  長箭撕裂空氣,帶著死神的尖嘯,劃出致命的弧線,向著洶湧而來的周軍撲射而下!

  「噗嗤——噗嗤——!」

  箭矢破甲入肉聲不絕於耳!

  沖在最前的周兵成片栽倒。

  但後續的士卒踏著同伴的屍體,在盾牌的掩護下,頂著箭雨,繼續瘋狂地向城牆缺口處湧來,一架架雲梯被豎立。

  「滾木、火油!上!」另一名齊軍將官嘶聲咆哮。

  巨大的滾木伴隨著燒得滾沸的火油罐,被守軍用撬棍狠狠推下。

  「轟!」

  「呃啊啊——!」

  悽厲的慘嚎響徹雲霄,火焰驟然騰起,不僅吞噬了靠上城垣的雲梯,更將下方舉盾的周兵瞬間捲入。

  烈焰混合著皮肉焦糊的惡臭,在凜冽的朔風中迅速蔓延。

  灼熱的氣浪逼得城頭的齊軍也不得不稍稍後撤。

  周軍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兇猛氣勢,在這一波攻擊下瞬間土崩瓦解。

  攻勢為之猛地一滯,倖存者狼狽後撤,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扭曲燃燒的殘骸以及痛苦翻滾的火人。

  城下督戰的周軍將領眼見傷亡慘重,士氣已沮。

  再看那姚襄城頭的齊國大纛下,那道屹立如山的身影,終於發出了無奈的號令:「撤!快撤!先退!」

  急促的鳴金聲響起,遠比先前攻勢時的戰鼓聲更加刺耳。

  失去了主攻命令的周兵再無戀戰之心,紛紛扔下還在燃燒的梯架。

  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向自家大營方向潰退而去。

  城頭姚襄守軍望著潮水般退去的敵人,緊繃的身軀終於鬆弛下來,爆發出壓抑已久的震天歡呼:「退了!周賊退了!」

  「將軍神威!」

  「大齊萬勝!」

  歡呼聲在城頭迴蕩,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激動與疲憊。

  城下硝煙漸散,血腥與焦煙瀰漫的空氣中,凝固的暗褐色浸透了焦土,折斷的矛戟與染血的旗幟散落遍地。

  屍骸枕藉,既有身披齊軍甲冑的,更多是周軍士卒扭曲殘破的軀體,昭示著方才那一輪攻防的慘烈。

  城內,斛律光與麾下諸將商議著接下來的戰事。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忍不住贊道:「丞相洞悉敵情,周賊縱有百般手段,亦難撼我軍分毫!」

  斛律光微微頷首,目光卻投向更北的荒原:「韋孝寬雖勇,尚不足懼。倒是北面……」

  他話音驟沉:「據聞,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已應宇文護之約,不日必將南下掠邊!傳令邊塞諸州:增派烽燧哨探,各隘口暗伏火油鐵蒺藜,無論晝夜,時刻警戒!」

  眾將聞言,面上皆露凜然。

  一員年輕副將抱拳慨然道:「丞相謀國深遠!末將等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隆恩!」

  「報國守土,乃我等分內之事。」斛律光淡然回應。

  殘陽如血,映照著城下未乾的血泊。

  將領們肅穆退去整備防務,唯余斛律光獨立高牆。

  他俯視著腳下浴血堅守的城池,指尖無意識撫過甲冑內襯——那裡藏著一封洛陽星夜送抵的密信。

  信中寥寥數語,卻重逾千鈞:「……陛下駕崩,秘不發喪……逆賊已族……」

  斛律光眸光微動,嘴角扯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苦笑。

  他搖搖頭,帶著一些自嘲的意味:「好歹這次……保住了我兒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