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祭天大典
在宮人的幫助下,高儼整了整一下冕服。
服飾上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干二章紋在燭光下流轉著莊重的華彩。
邁步走至殿前,皇后李英娥已盛裝等候在此。
她早已褪去當年的稚氣,身著深青色禕衣,頭戴鳳冠,儀表端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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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宇間的沉穩與高儼有幾分相似。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在宮廷依仗衛隊的簇擁下,他們步出宮禁,向鄴城郊外的祭壇行去。
鄴城內外,早已肅穆。
通往南郊祭壇的大道兩旁,甲士林立,戒備森嚴。
南郊祭壇高築,一切皆以古制而設。
燎柴堆積如山,壇上陳列著三牲太牢、五穀、醴酒、玉帛等祭品。
禮官在側侍候,龐大的禮樂隊伍屏息以待。
文武百官、宗室勛貴、各方使節,早已按品秩立於祭壇之下。
高儼放眼望去,發覺今日有不少故人、熟人都來了。
在最前面的多是曾經位高權重,需現在已經退出中報的老臣衍。
昔年立下從龍定策之功的馮子琮站在文臣前列,臉上掛著溫潤的笑容。
唐邕幾年前去世後,他是尚在世中的資歷、聲望綜合最高者。
自從他稱病告退,便在家中頤養天年。
原先清雋儒雅的相貌,如今有些發福。
而站在武將前列的則是解律光。
相比於上次出任雍州刺史前後的老當益壯,他如今則是蒼老得有些令人心憂。
完全看不出他曾經聲鎮關西之威勢,反而顯得安靜祥和起來。
崔季舒、張雕正在小聲攀談。
他們離開朝堂後,便開始專心於編書教化之事。
盧潛主動找上了王琳,他前不久方辭去尚書令之職。
曾經兩人之間在壽陽共事之時有過諸多恩怨,如今相逢一笑,皆化作了無形。
出人意料的,便是被其子祖君彥攙扶著前來的祖珽。
他雖年老目盲,卻不顯得老態龍鍾,反而興高采烈,有些意氣風發的感覺。
站在這些老臣們稍後的是尚在朝中的高官們。
尚書左僕射李德林、尚書右僕射高穎、侍中顏之推、侍中蘇威、中書令薛道衡。
這一屆三省官員較於前些年,少了尚書令以外,並沒有什麼調整變化。
顯然,高儼對他們這些年的工作頗為滿意。
高孝珩、高延宗二王也到場了。
他們兄弟兩人作為早早就支持高儼的宗親,得到了高儼的信任與重用。
高孝珩待會兒還肩負起讀祝文的使命。
再之後,便是御史中丞王子宜、領軍將軍高舍洛、中侍中劉辟疆,這三名當年最開始跟隨高儼之人。
相較於使朝中不少官員下馬而威望日深、喜怒不形於色的王子宜,高舍洛、劉辟疆則低調沉穩下來。
畢竟他們是負責宮禁防衛事務之人。
只有當他們三人聚在一起時,才紛紛卸下防備,追憶起往事。
還有六部尚書,黃門侍郎、中書侍郎等等官員,基本上能來的大臣們,全部都來了。
除了這些大臣們,又出現了一些擁有特殊身份之人。
岳陽王蕭巋,長城公陳叔寶,長樂公宇文闡。
一名中年人,一名青年人,一名幼童,三人皆至。
見此情況,蕭巋不禁唏噓不已。
他們三人中,本來另外兩位都比自己身份尊貴許多。
如今他的爵位反倒比另外兩人高一些。
南突厥阿波可汗阿史那大邏便親自來到鄴城,送上朝貢之禮。
東突厥、北突厥也各自派遣使者獻上賀禮。
原本叫做高湯的高句麗王,後來在高儼之命下被改名為苟湯,也派其太子苟元前來觀禮。
此外,嶺南之地亦有馮仆之子馮魂、馮盎前來。
其餘之人則不再贅述。
吉時已至,收到提醒後,高儼微微點頭示意。
隨之,鴻臚寺卿高聲唱禮,樂聲大作,莊重恢弘的雅樂響徹雲霄。
在禮官引導下,高儼步履沉穩登上祭壇的園丘,而李英娥則留在原地靜候。
巨大的柴堆被點燃,熊熊烈焰,滾滾濃煙。
高儼先向昊天上帝與先帝神牌位先後上香、祭拜。
身後百官也隨之跪拜。
接著,禮官奉上盛有美玉、絲帛的利器,高儼伸手接過,將其獻於祭台之上。
牛、羊、豬三牲被抬上,同樣置於祭台上。
然後便是初獻了。
高儼接過呈上的酒爵,上前將清冽的酒液進獻在神位前。
同時,高孝珩身著莊重朝服,手捧以硃砂書於玉板上的祝文。
他行至壇前,朗聲誦讀,字字清晰,迴蕩在寂靜的天地之間:「維肇元四年————」
接下來的亞獻,倒不是由李英娥上前進獻,也就是從武則天開始,才有皇后亞獻之事0
如今完成亞獻禮的是斛律光,也是上前進獻酒爵。
而終獻則由馮子琮上前行禮。
三獻過後,禮官奉上祭奠過天的福酒、祭肉。
高儼飲用福酒,接受祭肉,是為飲福受胙。
樂聲再起,盛大而漸趨尾聲。
誦讀完祝文後,高孝珩將玉版投入燎柴之中。
同樣被投入的還有玉帛及其他祭品。
火焰瞬間將它們吞噬,青煙裊裊,直上蒼穹。
高儼佇立於望燎位上,目光深邃,凝視著那漸漸燃盡的燎柴。
沖天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也照亮了壇下無數仰望的目光。
千牛備身楊廣、李淵在偏遠之處,望著上方,心情激動萬分。
李淵忽道:「表兄,陛下可真威風啊!」
楊廣面色一凝,低聲道:「小聲些,正肅靜著呢!」
話雖這麼說,在他內心深處也是幾乎同樣的感嘆。
只是,他連「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都不敢有過。
祭天大典的餘韻在鄴城上空久久迴蕩。
這場大典,在高儼看來,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所謂的一個時代,便是被部分後人過譽為「荒唐且美好」的魏晉南北朝。
魏晉南北朝,荒唐嗎?美好嗎?
在高儼看來,「荒唐」是不少的。
聳人聽聞的血腥暴虐,無用誤國的清談玄學,勾心鬥角的陰謀詭計,荒淫無度的奢靡之風————
底層的人們更是沉淪在黑暗與壓抑之中,無聲地慟哭。
這是一個道德淪喪、禮崩樂壞的時代。
不過,「美好」,或者說人們願意、值得去追求的那些仍然存在。
只是在現實的黑暗前,這些所謂「美好」似乎有些微不足道。
當祖逖於中流擊楫、誓師北伐時。
當司馬紹感嘆「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時。
當苻堅欲混六合為一家,同有形於赤子時。
當高歡唱罷陰山敕勒歌,英雄涕淚老來多時。
高儼相信,他們是不荒唐的。
這些英雄人物們如於時代浪潮上的點點浪花,轉瞬即逝,而席捲一時風雲。
讀過史書上所記載,後世的人們亦能感受到他們心中不甘與悲憤,久久難以平息。
高儼的經歷沒有他們那般意難平,而如今,也沒有走至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