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晞閉目養神,不復剛才的醉狂,微涼的風聲捲成細語,流作一曲清鳴的秋樂,王晞聽得怡然自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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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傳來紛擾,步調打亂了愜意,王晞睜開眼,露出微笑。
「來了。」
門被輕輕敲起,傳來宇文深的聲音:「王副使尚未寢也?」
侍從將門開啟,宇文深邁步而入,見到王晞,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就知道,這點酒醉不倒您。」
「楊公卻已是酣睡了。」王晞笑笑,看向他的身後:「怎麼,昌城公不是給我送醒酒湯來的?」
「您需要麼?我這就命廚子準備。」
宇文深若有若無地看向王晞的侍從,王晞點點頭,侍從便出門,將房門帶上,離開了此處,王晞便坐了下來,倒了一杯茶:「至尊御極後推廣茶湯,我卻是喝慣了,有些茶水清清腸胃便好了,還挺養生。」
「養生?」
「就是保養身體,生機煥發,至尊的說法,我們也不知道是否真有效,照做便是。」
王晞提了提壺子:「昌城公可要試試?」
宇文深的表情逐漸嚴肅,王晞笑道:「看來周人不想飲齊人的茶水啊。」
「齊人卻能收下周國的子民。」
宇文深的視線在廂房內轉移,明明這是他的府邸,此刻卻像是瀏覽陌生的迷宮一樣,想找出隱秘的寶藏:「二位在宴會上的話,可讓我很在意啊。」
「我們說了什麼嗎?」王晞輕飲茶水,發出曖昧不清的諢言:「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昌城公閱歷不多啊,居然把兩個醉鬼的話當真。」
「您現在很醉嗎?」宇文深冷哼,負手而立:「只恐這醉意不在酒中。」
見魚兒咬鉤,王晞微微一笑,向面前的座位攤手,待宇文深入座,方才開口:「昌城公心懷遠志,憂慮國家,晞敬佩不已……」
「客套話就不必了。」宇文深舉手打住,笑道:「此處無有外人在,先生有何話,但言無妨。」
他念叨著一個詞:「歡騰、歡騰……」
齊國高祖高歡,他的名字可是要避諱的,剛剛王晞意外說出,算得上是外交事故了。若宇文深以此為由頭,向齊國匯報一番,即便官面上不做處罰,對王晞個人的發展也不利,也是宇文深隱含的威脅。
王晞身子一頓,笑得尷尬起來,微微平復了心情,很快道:「不知昌城公對新城一戰有何看法?」
宇文深感到滿意,這才是談事的態度,但他並不想這麼快丟擲自己的想法,便道:「宇文叔裕為國御邊,雖然對貴國不利,但卻是為我大周殫精竭慮,戰陣交手,偶有勝負,縱使小敗,亦不能抹去其功,只能說時運不佳爾。」
「真是時運嗎?」
王晞的話讓宇文深皺起眉頭,聲音不由用力:「說清楚些。」
王晞卻賣了個關子,調轉話頭,提起另一樁戰事來:「昌城公可還記得兩年前的稷山之戰?」
「提這個幹什麼!」
宇文深有些惱怒。
「呵呵,昌城公莫急,我且先問問,在稷山戰後,齊軍的動向,您還記得嗎?」
雖然在那經歷了恥辱,但宇文深對那場戰役的印象還真不深刻,沒人會喜歡自己的黑歷史,更何況是他這麼驕傲的人,那裡面還伴隨著陰謀,因此他總是下意識地避開談論那場戰役,特別是戰役結束的主因:他出賣了宇文邕,換取自己逃生的機會。
這是他永遠都不想面對的事,但王晞既然說了有關,他也不得不就此思考,回憶著齊軍之後還做了什麼。
「齊軍進軍至玉壁附近,修築了高歡城,並在那邊拜將……等等,他為什麼要去玉壁?」
此前以為高殷只是想炫耀武功,張揚國威,在王晞的提醒下,宇文深才品出異味。
他感覺自己抓到了些什麼。
「呵呵……我就直說了吧,那時候的至尊,想直接攻打玉壁。」
王晞的輕聲細語,讓宇文深渾身一驚:「他敢?」
「那可是玉壁!連高歡都突破不了的堅城!他有幾個膽子,那麼自信……」
「咳咳。」
王晞咳嗽一聲,宇文深才發現自己的話不是很友善,連忙往回兜:「是稷山戰勝,讓他膨脹如此耶?」
得知了王晞和高殷的情仇,以及自己也算捏住了王晞的話柄,他對王晞多了幾分信賴。
共同的陰謀比一切行為都能拉近距離。
「亦是局勢艱難,令其不得不為耳。」王晞也壓低了聲音:「彼時婁後當朝,長廣、常山二王威權日重,若天保驟去,以儒生太子之身,如何能坐得穩皇位呢?稷山固然大勝,卻不能壓服所有勛貴,河橋、邙山哪個不是勛貴們拼血力戰打勝的,當時至尊掌握的軍隊尚不能與晉陽相抗啊。」
「可若奪下玉壁,局勢就完全不一樣了,建立高王未曾建立的功業,威望將會一躍而上,超越天保與高王,且當時韋孝寬並不在玉壁城內,挾大勝之威,軍士奮命,說不得……」
宇文深聽得滲人,若玉壁被攻克,河東的防禦陣線就土崩瓦解,局面會徹底翻轉,屆時齊國可以花數年之功慢慢蠶食領土。河東有鹽池和土地,已經是周國重要的稅收來源之一,若真是丟了,那周國又會陷入兵敗和窮困的窘境,回到二十年前的殘弱水平。
那時西魏尚有諸多猛將,還有文帝坐鎮,至少在軍力上不虛東魏,而現在,長久的對峙期讓周國內部互相拼殺、權力重組,早就沒有當時眾志成城的抵抗意志了,老柱國僅有萬忸于謹和侯莫陳崇尚存,若齊師攻來……
宇文深的面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想起了韋孝寬,心中安定了許多,忙笑道:「這種事情並未發生,如今玉壁仍牢牢在我國掌控之內。」
「那是因為至尊要回國接政,天保身體日衰,撐不住多久了,若再延一二年壽,恐怕事情的結果,尚未可知也……」
王晞老神在在,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宇文深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