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賜座

  許久不見楊愔,高殷也有些唏噓之感。這個原先備受洋子期望的宰相、留給他的政務搭子,卻遭到自己的免職,在家中賦閒一年,又接受任命、出使周國,再加上他的前半生,人生的起起落落能比得過他的人不多了。

  興許是一年的積澱讓他多少感受到了一些人情冷暖,楊愔的姿態比以往放低了許多,至少那長輩和宰相的態度已然無存,對高殷更加恭敬諂媚。

  「臣等參見至尊!」

  「嗯,楊卿辛苦了。」高殷回應了楊愔,又轉頭看向王晞,笑道:「叔朗出使周國時,令兄時常掛念你,常在朕耳邊念叨。」

  自己的兄長不可能是這種性格,無非是體現和自家兄長關係親密的說法,王晞躬身:「國任在身,臣不敢懈怠。」

  高殷起身,伸出手,即使高殷的身高已經足夠,兩人仍適當地彎腰屈膝,任高殷拍打。

  「出使之前,朕想了很久,覺得還是二位最適合,果然……你們也沒令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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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賜座。」

  在宋明以前,臣子的地位其實還很高,特別是宰相,更是接近職業經理與合伙人,相當於以技術和人脈入股,特別是在新帝剛剛接手國家的時候,即便是漢文帝、唐太宗這樣的勤政神君,都不得不依託宰相們處理政務,同時跟著他們學習。

  更不用說還有許多皇帝原本就不在計劃內,是利益集團的計算和命運的轉折使他們獲得了帝位,沒有一個成熟穩重、掌控全域性的宰相輔佐,他們根本無法理事。

  因此權臣一直是漢唐政治的重要勢力,作為帝王的和弦,他們也獲得了對應的尊重,重要的臣子們都會獲得座位,與皇帝坐而論政,行禮也多不是跪拜禮,正常的禮儀就足夠了,直到唐末藩鎮割據、武人勢力抬頭,宋朝為了抑制臣下的暴走,才不斷在實際中強調尊卑,到明清終於在制度上確立了主人和奴才的關係,臣子也重新變回了皇權的俘虜。

  不過跪拜這種事,在這時代也不少見,畢竟這是個人的選擇,很多時候為了表示尊崇,臣子也會主動向上位者跪拜,只不過制度化還是很後面的事情。

  因此楊愔和王晞坦然受座,並不覺得不妥,侍者接過他們呈上的國書,高殷隨意瀏覽了一遍,無非還是那些套話:願兩國永結盟好,止戈息武……

  這麼看來,大魏的確是怠了。

  高殷很想笑出來,只是這樣有些不尊重人,周國也就算了,對屬下員工的成果還是要體現重視的,因此他憋著笑,輕輕將國書放下:「這麼說,周國接受和談,暫時與我國休戰?」

  「是……其實休不休戰,不在關中,而在我國,當臣等提出和議時,周人還很高興呢。」

  楊愔看向王晞,得到了安心感,面帶笑意回應道:「尤其是宇文護,還沒等進長安,就派其子與我們密談,生怕至尊您將魯國公放回去;一聽我們想要他的家眷,二話不說,當夜就去尋了周主,逼迫他同意。」

  高殷忍俊不禁,連親兄弟的家眷都保不住,可見宇文憲這個皇帝做得憋屈,雖然高殷同樣如此,但自己也不是歷史上那個菜比了,自然可以居高臨下,進行無情的嘲笑。

  宇文邕也從前線跟著回來了,但高殷不急著問這個,問起另一個話題:「卿等收買周國諸將,做得也很好,朕不知內里的細節,具體是怎麼做到的?」

  說起嚴肅的話題,楊愔起身朝高殷行禮,隨後款款道:「此功皆是王副使的謀劃,愔不過是依計行事罷了,若無王副使,恐不會如此順利。」

  王晞連連擺手,靦腆間有些尷尬,二人互相推功、禮讓了一番,一副知交甚密的模樣,看起來這趟旅行倒讓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臣等依託的乃是國家大勢,若非大齊君臨天下、撫照萬邦,縱使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長安各處,已略有齊軍善戰之名,至尊自天保九年以來,勝稷山、破庫莫奚,這赫赫的威名也傳入周人耳中,令彼談之色變。」

  「而宇文護為炫耀兵威,帶臣等入營中見識勇銳,想是用兵氣使我等膽寒,以為周軍並未衰弱,亦如舊時那般善戰,然則……」

  「我等一將齊軍月俸千錢的待遇說出來,周將便面色難看,後來我們才知道,數個齊兵的月俸就抵得上八品周將的收入了,甚至還多一些,可想而知周國士兵待遇之差,直令他們羨慕不已。」

  楊愔眉飛色舞,語氣激動,想當時在現場發生的事,應該讓他十分得意:「宇文護為掩飾尷尬,便說養兵耗重,費用日糜,我等便言至尊改革均田,鹽酒改榷,國家收入較之天保時成倍增長,宇文護聞之,面色都變了,若非我等為使者,只怕難以走出軍營啊!」

  楊愔說得得意洋洋,在使者的心中,都有一個外交夢,就是在對方的國君面前大談本國善政,讓對方君主思而慕之,恨不為本國一下臣,對方若氣急敗壞、毫無風度,那就更爽了。

  他也不怕說出這些改革,會被周國抄了作業,原因就在於同樣的事情,高殷做得,宇文護卻做不得。

  高殷是大齊正統太子,完美的帝國繼承人,在法統上毫無對手,這種名分上的壓制,可以說比洋子這個半道接班的前任還要強大,只要坐穩了帝位,就是齊國唯一的領袖,對於國內的事務有著極其龐大的掌控力度。

  即便如此,高殷改革時也不得不考慮諸多勛貴和宗戚的利益,若不是他繼承了洋子最尖利的刀,自己也有一支強軍,只怕這改革也推行不下來,光是婁昭君代表的勛貴和李祖娥身後士族們的阻力,就能讓他棘手數年,最後不了了之。

  在周國內部,這個矛盾更加尖銳,宇文泰建立府兵制,將軍功集團立為軍事貴族,和他們牢牢繫結的同時,也將大部分的經濟利益割讓了出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制度的長處不在法治,恰恰在於人治,要挑選出足夠有才幹和忠心的部下,才能賦予他們極大的權力,哪怕是宇文邕收攬兵權,改諸軍軍士為侍官,表示軍隊全部從屬於皇帝,在具體的軍權分配上也要選擇可以信賴的部下去執行,沒有落實的制度只是一廂情願的空談。

  因此在楊堅攫取中央朝權後,依然會爆發出三總管之亂,某種意義上,周國還真的和千年前的周朝一樣,是軍事上的分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