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宇文護入宮參加宴席,等人員漸漸散去,他仍留了下來。
負責安保的武衛將軍站在他身前,宇文護當面釋出命令,武衛將軍聽完後轉身離去,並未請示皇帝,一旁的皇帝宇文憲對此則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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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溫順的模樣讓宇文護輕哼,內心充滿了得意與鄙夷,當年憲子主動要求鎮守蜀地,登基後卻完全看不出那份豪勇,想來已經認清了局勢。
繼續乖巧下去,讓他接著做幾年皇帝也不錯,只是自己缺少軍功啊……
宇文護揉搓著下巴,想著蜀地已經得到了,想要繼續開疆擴土,那就只有荊州的王琳、揚州的陳蒨以及東方的齊國。齊國他是一點都不敢動的,哪怕不考慮把柄,光是齊國的兵威就不是他能夠阻擋的,而王琳有齊國護著,陳國又有王琳擋著,算來算去,他居然沒有了擴張的方向。
也許只能考慮政治和外交方面的影響了,若齊國能承認他宇文護的地位,就能覆蓋一些宇文泰的印記,自己的登位之路也會順利一些。
抱著這種想法,他趕走了宇文憲身邊的侍臣,輕聲道:「齊使已至,下榻在四夷館,可擇日召其上朝。」
宇文憲微微點頭,笑道:「這些事阿兄安排便是,我不過問。」
說著飲了口酒,看著遠處佇立待侍的侍女,露出曖昧的微笑。
宇文護需要的正是這個樣子,此刻卻又覺得皇帝過於輕佻,他壓下心中的不悅,沉吟著說:「據聞齊使此來,目的之一是要帶走禰羅突的家眷。」
「什麼?」
宇文憲立刻將目光收了回來,一臉震驚地看向宇文護。
宇文邕是宇文憲內心的傷痛,他從始至終都覺得身下這個位子是宇文邕的,也只有他能擔好這份重任,自己才幹有缺,只能坐視宇文護竊取他們家的權柄,最終鳩占鵲巢。
雖然這種想法隨著登基的時間流逝而漸漸模糊,但能量不會消散,只會轉移,他認為事已至此,就要好好對待宇文邕的妻兒,有朝一日扳倒宇文護,還能像宇文護迎接他的母親閻姬那樣,把宇文邕贖買回來,甚至是自己親征鄴城,接宇文邕回家。
現在居然要主動把宇文邕的家眷送去敵國?那自己與禽獸何異!
「不行,決計不行!」宇文憲猛然起身,大聲喝道:「豈可將兄弟妻兒送往國外!此事一出,天下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指責我宇文氏!」
宇文護似乎猜到了宇文憲的反應會這麼大,只是抬眼看向周圍,宇文憲的憤怒雖然引起了些許波瀾,但很快就被威嚴的視線壓制了下去,宮中的氛圍很快又變成了一潭死水。
「陛下您仔細想想,其實這對禰羅突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宇文護沒有抬頭,只抬起眼皮,老神在在:「他孤身一人遠懸東國,身邊無人相伴,您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深夜無人安撫,心事有口難開,若將家眷送至其身邊,禰羅突也會好過許多。」
「所以就要把阿嫂和阿贇都送過去?這不是讓兄長死心塌地地留在齊國嗎!」
面對宇文憲的咆哮,宇文護略有驚異,立刻回道:「那陛下可有辦法,現在就將禰羅突接回國嗎?!」
宇文憲語氣一滯,咬牙道:「他如今就在高歡城,即刻出兵……」
「那正中了齊人之計!」宇文護冷冷道:「來的兩個使者,一個是楊遵彥,一個是王叔朗,前者是輔政大臣,如今卻遭到廢黜,賦閒在家,此次是臨時被提為正使的;王叔朗就更好笑了,他是高演的心腹,就是那個意圖政變而被齊主平定的亂王!」
「這二人死不足惜,沒準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死在這裡,只要我們發兵,那高歡城計程車兵就會抵抗,再不濟也能帶著禰羅突撤回晉陽,莫非禰羅突身上還有著什麼巫術咒語,必須死死待在高歡城不成!」
「實在不行,他們還可以斬殺禰羅突,讓我們帶屍首回去,這是陛下您想看見的嗎?!」
宇文憲面色鐵青,跌跌撞撞坐回主位,宇文護掌握了話風,繼續恐嚇道:「之前韋孝寬的築城計劃是怎麼失敗的?遭遇了齊軍的騎兵奔襲,之後還打算襲擊韋孝寬攻打高歡城的軍隊!也許還沒等我們的軍隊到達高歡城下,齊軍的騎兵早就埋伏在了四周,我們一到,就會受到伏擊,重演稷山慘劇!」
「臣知道您顧慮兄弟,但這是國事,要以國事為重!」
宇文護同樣直起腰身,厲喝道:「兄弟之情,私也,國家之事,公也,陛下即為天下之主,則當舍小親,赴大義!」
宇文憲氣得發抖,這樣下去,他如何向其他的兄弟交代?
「宗室那邊,臣會去說,他們會理解的,至於外人,誰有不服,盡可來找我!」
宇文護說得斬釘截鐵,宇文憲憤怒、恐懼、不甘、然後深吸一口氣。
「……那便依從晉公。」
看著皇帝臉上露出可憐的神色,宇文護的內心也有一些觸動,皇帝的臉和文皇帝有相似之處,這勾起了他心中泛泛的敬畏。
他的語氣不由得緩和了下來:「陛下明斷,這既順利了與齊使的交涉,又能令禰羅突一家團聚,沒什麼比這更好的方法了。」
「您看衛戾公之子身在齊國,無人管照,如今也投入了齊軍麾下,稷山前還為齊軍勸降聞喜城,這就是典型的無父管教、不知國家。阿贇乃禰羅突長子,禰羅突仍在世,豈能讓他無法與禰羅突團聚,而又讓禰羅突孤苦無依?」
宇文憲忍不住苦笑,很快又收了回去,他連這一刻的表情都要收斂,生怕宇文護覺得他不恭順,又一次感受到了先君的無奈。
宇文護還在解釋,繼續為自己的行為尋找著充足的藉口:「況且禰羅突頗受齊主寵賴,已拜五品大夫,齊國繁華,阿贇去了,同樣不用受稷山兵敗將士的白眼,沒準還是去享福呢!若是家眷不在,齊主為禰羅突賜婚,這婚禰羅突敢不受嗎?若生了子嗣,阿贇以後又如何?禰羅突就真成齊人了?所以送李氏和阿贇過去,反倒是好事情。」
「對、對、對,晉公說得都是對的。」宇文憲狠狠點頭,面露懇誠,語氣輕緩:「是朕思慮不周,未能領會深意,晉公老成謀國,朕所不及也。」
「哪裡!陛下治國大政,年紀又輕,這些小事裡的彎彎繞繞一時難以詳察——這就是臣等輔政的意義啊!」
宇文護輕撫鬍鬚,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