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新局

  四月末,齊國派出使者來玉壁,向韋孝寬提出了要入長安和談的意願,事關國體,韋孝寬立刻匯報給了長安的皇帝和晉公,在數日後得到許可的回覆。

  對於這個訊息,周國內部上下都鬆了一口氣,畢竟齊國勢大,此時突然來和談,就代表著短期內齊國沒有著向西用兵的想法,能維持一定時間的和平,甚至能以此來宣傳國家的聲威,「東賊知國乃正統所在,不敢來犯,故所請和」。

  配合上高歡逝世後,除了天保九年高殷親率軍隊侵吞周國河東之地外,齊國始終沒有向周國大舉用兵的現實處境,這確實很有說服力,足以掩蓋近年來周國的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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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孝寬對此深表質疑,他認為齊國包藏禍心,如果可以,周國反而應該拒絕和談,擺出強硬姿態,讓齊國心懷顧慮,甚至要趁著齊國內部有著未知的動盪時舉兵討伐,沒準會得到豐碩的戰果。

  但這種想法,他不用說出來都知道必然會被反駁,而且合情合理。

  因為晉陽的軍鎮離兩國邊境不過四百里,周國首先就要面對齊國最強的軍事戰力,這就像一隻厚實的螃蟹,打破那殼子就能暢享關東肥美鮮嫩的膏肉,但周國目前就是缺乏打破這殼兒的能力,更不願損兵折將、卻拿不下多少土地。

  這令韋孝寬深感遺憾,若大丞相尚在,那局勢必不會如現在這般艱難。

  內有宗亂,外有強敵,周國只能在這種處境下被動迎接齊國的惡意,韋孝寬縱是名將,也只能駕駛著玉壁這艘孤舟,在狂亂的世海中臣服,能護全這座城池,已經是他竭盡所能的成果了。

  五月十一日,齊國使者團抵達玉壁,副使王晞騎馬進入城中,好奇地欣賞著城內的場景,對正使感嘆道:「未曾想我有生之年,居然還能進入此城。」

  一直沉默的正使,此刻出言提醒了一句:「勿多話。」

  王晞笑容更加燦爛了:「抱歉抱歉,一時有感而發,楊正使也沒想過會有這趟行程吧?」

  楊愔確實沒想過。他本以為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然到頭,就此退出舞台,或許過個幾年,至尊會看在他受命輔政的情誼下,打發他去某地做個刺史,又或者就這樣終生不用,也許直到下一個皇帝在朝,自己已然衰老,連回憶都不會被想起。

  誰知道世事無常,至尊對他的安排神秘莫測,忽然將他從竹林木屋的軟禁中釋放,還把他召喚到晉陽,給的卻是一件擔任使者、前往周國議和的工作。

  「楊公,好久不見。」高殷呵呵笑著:「近來可好?」

  楊愔不敢說不好,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好,便回道:「至尊安,國安,吾便心安。」

  「這次喚你來,想叫你做點事情。合適的人不少,但想來想去,朕最屬意的卻是你。」

  高殷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態老成:「你也該出國去看看,見見世面了!朕這就先任命了,你且先去,其他的話,等回來再一同說吧。」

  楊愔百感交集,外表故作鎮靜,內心卻已經五味雜陳,雙膝忍不住微微顫動,幾乎就要跪下。

  高殷親筆寫下詔書,令侍者遞給他,他忠於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臣必竭忠盡智,完成至尊所託!」

  「我等您回來。」

  沒有用敬語,高殷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卻令楊愔感覺到莫大的鼓舞,他接過詔書,揖禮而退。

  在晉陽宮內的記憶到此為止,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走後,段華秀從後方轉出,坐在高殷的身側。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對平庸的女性而言,這破壞了身體的美感,但對這樣的絕世美人來說,卻增添了一絲風韻,能激起某些特殊愛好群體的興奮。

  對於高殷,這種刺激格外的烈,因為這小腹中沉睡著他的孩子,他和這個世界總算有了一絲完全被他掌控的血脈聯絡。

  段華秀直接坐在他身上,像是巨大而溫暖的棉被,帶來陣陣香風和柔軟的觸感,高殷也習慣性的將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著生命的律動。

  「孩子踢你了?」

  段華秀搖搖頭:「是睡飽了,想見見你。」

  自從懷孕後,她的性格就有些反覆無常,而且特別依賴起高殷來,多次派青蕊來請求高殷去見面。

  然而高殷畢竟是皇帝,國家事重,自己又比較勤政,思念深切的段華秀便等不及漫長難熬、隔三差五還要和皇后妃子們分享的夜晚,在白日也離開宮殿,主動探望高殷。

  這位佳人對自己的熱情,高殷很早就感受到了,即便什麼都不用說,一股暖洋洋的依戀自然而然在他們體內盤旋,讓體表升溫,彷佛這種感情能夠融合在一起,傳遞給胎兒,將他或她塑造成一個更好的孩子。

  侍者們悄悄退下,段華秀皺著眉頭:「我沒有打擾你吧?」

  高殷心想,那肯定是打擾到了的,畢竟自己才剛處理完一件事,將楊愔打發出去,他心中感覺好笑:若楊愔見到段華秀這樣與自己纏綿,還不知道作何感想。

  尋常女子這麼問,多少感覺有些綠茶,但高殷和段華秀的關係深切,互相交心,知道這女人想要的卻很簡單,只是單純的害怕自己被她的任性所困擾,因為她也覺得,自己會為了她而疏忽了政事。

  「都是小事,你既然來了,就陪我一會兒,晚些處理也不急。」

  高殷笑著和她說起,剛剛派遣楊愔為使者去了周國,段華秀美目微瞪,噘著嘴道:「那他留在周國便好了,以後別再回來。」

  高殷大笑,段華秀雖然話說得狠,在她的立場卻不過份——當年高洋在李祖娥和段華秀中選立皇后,楊愔作為高澄計程車族集團領袖,自然支援李祖娥,因此在段華秀的眼中並不討喜。

  對於這個人,段華秀的內心也是複雜難陳,畢竟如果自己當初為皇后,生下了高殷,現在就沒有這麼幸福浪漫的日子了,抑或是做了皇后,轉變為高殷的妃子,還會給高殷的聲望帶來一些陰影。

  雖然現在也是,但先帝的皇后和先帝的妃子,終究還是後者更輕鬆一些。

  段華秀也覺得自己說得過分了,看向高殷:「楊令公畢竟是先帝留給您的輔臣,又純熟政事,若有這麼一個人幫手,您的工作也會輕鬆許多了。」

  高殷故意逗弄她:「我要這麼輕鬆有什麼用?」

  段華秀一凝,還沒想出答話,卻又聽高殷說著:「自然是把時間都留下來陪你了,省得我的華秀想我想得心口疼,主動來找郎君呢~!」

  段華秀輕咬紅唇,面容紅潤,卻不否認,這正是她想聽的情話,能讓她忍耐身體被胎兒奪取營養的辛苦,增添懷孕生子的使命和幸福。

  任高殷幫自己揉治胸口的思念之疾,段華秀依偎在他肩頭,輕聲說:「許多宮婦近來入宮,都不見太皇太后,只見我了,她們還希望我能幫忙說情,讓你寬縱一些將領。」

  「聽說阿干那裡也頗多這樣的人,希望至尊對軍隊能夠稍微放緩些、不要太大動作——嘶……就像現在這樣。」

  段華秀的美目嗔怪,又好像在鼓勵他作怪,高殷心是暖的,口中冷冷道:「正是要騰出一些人的位子,讓底層有能的將士坐上來,你下次告訴這些命婦,我已經推遲了兩個月的時間,若想留住富貴,就讓丈夫好好爭口氣,不然下次見你的,可能就不是她們了。」

  自婁昭君被高殷當眾擊潰、無聲的宣判其罪惡,如同木偶一樣擺布後,她就徹底失去了作用,在晉陽查無此人。

  勛貴們是很現實的,能代表自身利益的時候,他們發自衷心地擁戴婁太后,但當她失去這份能量時,勛貴們又會像拋棄爾朱氏一樣,迅速將她拋棄。

  不論男人還是女人,總是需要一個領頭人,段華秀因此成為了晉陽城中新的後宮擁戴者,受到諸多命婦的崇拜。

  比起突厥皇后郁藍,她的優勢無比巨大,雖然還未有明確的證實,但許多人都認為段華秀已經懷了至尊的第一個孩子,以她的家族影響力和自己受至尊寵愛的程度,將來這個孩子很可能問鼎天子之位,甚至在一出生時就被立為太子也說不定。

  因此在段家身後迅速集結了一大批的勛貴將領,使得段家成長為龐大的外戚勢力。

  不過段韶並不招搖,行事低調,所以沒有讓高殷覺得他很驕橫,且因為此刻還需要段韶的力量,所以也就預設了他的發展。

  某種意義上,這個婁昭君的侄子已經走到了比姑姑更高的高度,甚至走向了當初高王的位置。

  雖然此刻處在蜜月期,高殷對他們較為放心,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若是遇上機會,難保段韶不會變成下一個高歡或者未來的楊堅。

  雖然對不起段華秀,但他現在對不起的女人也有個一籮筐了,之後還要繼續對不起更多人;而且適當的制衡,遏制住臣下不該有的野心,才是對她們最大的愛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