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縛樓

  自周軍攻堡,漫長的烽火就從高王堡中冉冉升起,給齊國傳遞著訊息。

  但蘭芙蓉輕視了韋孝寬的決心,居然打火夜戰,哪怕為此死傷更多也不顧慮。

  「頂住攻勢!援兵不日即達!」

  蘭芙蓉本身也是一員猛將,此刻親自登台指揮殺敵,亮銀色的鎧甲在火光的映襯下照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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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望著明月,希望能夠得到至尊的指引。

  身穿黑色甲冑的周軍像螞蟻一樣蠕動著攻上城頭,夜幕是危險的,也帶來了掩護,誰也不知道周軍會從哪裡爬上城牆,他們像鬼魅一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令齊兵難以捉摸。

  細微的鐵嘶金激之色在空中暴閃,摩擦出噬人的火光,那是周齊士兵的武器在交擊,互相交換著灼熱的意志。

  齊軍連戰一日,兵員大多疲憊,而登城的周兵顯然不是白天那一批,顯得勇健而富有餘裕,與御守城牆的齊軍各有優勢。

  鏖戰了一個時辰,見功不克,周軍再次鳴金收兵,在夜色的掩護中如潮水般褪去,除了不斷吹奏的軍號聲,再也不見蹤影。

  「亡高者黑麼……」

  蘭芙蓉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覺得先帝可能忌憚錯了,不應該避見僧侶,真正的國敵就在眼前。

  「守住了。」

  韋道諧如幽靈般出現,他身上帶了些傷,傷口處的殘皮和血痂被夏夜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夜晚攻城占的是個突襲的理,對方的損傷只會比我們更大,也許到明日未、申時,對方才會再次發起進攻了。」

  失神的蘭芙蓉微微點頭:「酉時就會日落,和夜攻無異,周軍甚至可能會休息一日,後日才來——我們也有時間恢復。」

  周軍也是人,久攻不可能不休息,若以低落的狀態持續攻打這座守備森嚴的高王堡,那即便攻克,額外的損失也會減弱玉壁本身的守備,算下來,還是齊國有賺頭。

  但作為活生生的人,他們自然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座牌位,抑或是揹負兵敗丟土的倒霉鬼。

  「實在不行,就驅使堡中的兩萬役徒來頂住。」

  韋孝謇走過來,叔父剛剛在前線拼殺,讓他躲到安全的地方,他乖乖聽話了。

  「給他們武器,逼迫他們作戰,哪怕只是在城牆上把周軍推下去也行,只要活一個齊兵,這些役徒死傷十個百個都無所謂。」

  世家子弟就是豪橫啊。蘭芙蓉笑了笑,沒接這話,還沒到最緊急的時刻,不需要做這種事。

  「國中會派人來遷移役徒,希望派來的軍隊能夠幫助守城。」

  蘭芙蓉說著,又想到:「還有那個降將,可拉上城頭威懾敵軍,在陣前斬殺,足以振士氣。」

  「又或者通知若干將軍和廣武王,棄汾州新城,以兩千精騎衝擊周營?哪怕只是放出風去,周軍也會有所忌憚,此堡則無虞。」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守城對策,雖然艱難,對守住高王堡頗有信心。

  或者說,是對逐漸明朗的齊國局勢,以及那位鎮守國中的新君的期待。

  他有雄心壯志,必不會使前線崩潰。


  韋孝寬端坐在帳內,接收各級軍官報上來的傷亡情況,在五十一歲的大腦里盤旋著總帳。

  攻打高王堡不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但時間久了,只怕他們會毀掉投石砲,韋孝寬挺希望得到這東西的,因此今日選擇了強攻。

  但不得到也沒什麼……多件利器是好事,沒有它也照樣能守城,說到底,守城的終究是人,人在地才會在,才會有希望。

  「孝謇出現在那,是湊巧麼?不……大概是齊國那位新主特意差他前來,要做些什麼。」

  韋孝寬喃喃自語:「是要對我做什麼嗎?畢竟都是韋氏,總是想與我通話,才派一個親近的人來。」

  不過這樣也不錯。自己先攻打了高王堡,就斷了韋孝謇來找自己私下談話的路,全天下都知道,誰都可以投齊國,唯獨自己是不能的,畢竟自己親自掐斷了高歡生前一統北方的可能。

  因此齊國若打算使反間計,也沒什麼用,反倒給了自己設套讓韋孝謇鑽的空間。

  雖然自己這邊也不大可能收他做內應,但若轉運得當,讓這幾個鎮將自相猜忌,也是不錯的。

  「放出風去,就說韋孝謇欲歸國,與我軍暗通,準備奪堡反正。」

  「喏。」

  軍士匆匆而下,韋孝寬吹滅營中燈火,躺上床榻,閉目沉思。

  這樣應該作用也不大,但他做過很多這樣的事情。密探和設計不是每次都成功的,人們只會記住成功的剎那,在它的背後,會有一百次失敗的布局。

  但這就夠了。自己謹小細微,每一步都精打細算,汾州新城的事情只是一次偶然的慘敗,並不妨礙對玉壁的守御,只要抵住接下來齊軍的進攻,局勢將再一次回到平衡。

  這是名將的直覺。韋孝寬感到齊軍的逼迫日漸深重,那無形的繩索開始收緊了,只要齊軍整合了所有的力量,開始朝西方發力,那周國的大難就會來臨。

  想到這,預警纏繞上韋孝寬的心頭,他又坐了起來,對著空氣說話:「向齊國國內放風,說許盆是我們放出的死間,目標是刺殺齊帝,再說婁太后已死,已被齊帝所殺,並言……」

  韋孝寬想了想,自己還有什麼政治牌可以對高殷打,高演、高湛都已死亡,還有誰能威脅他的皇位呢?

  「就說其太原王高紹德繼承齊主的舊王爵,生前寵愛過於新君,是有奪位之心。」

  他沒有選擇高長恭。現在的齊主多疑,從種種跡象來看,高紹德是最好的選擇,同樣是嫡子,又有高洋接位前的王爵,只要給些線頭,他自己就能編織一張陰謀的大網,而高長恭的履歷與齊主太過緊密,很難說會有異心。

  還有段韶、斛律光……

  血管在彈動,讓韋孝寬微微覺得頭疼。這些名將也是齊國重要的根基,能摧毀自然是最好,但這些齊國朝堂的情報,他獲取的效率很低,許多內幕,哪怕是齊國上層都忌諱莫深,自己輕易打探不出。

  就先這些吧,謠言太多就過猶不及了,能讓齊國混亂一刻是一刻。

  這麼想著,韋孝寬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次日辰時,周兵再度攻城,韋孝寬站在前方,投石砲的範圍內,讓所有周兵都看得見。

  當然,也包括齊軍。

  「這個瘋子!」蘭芙蓉咬牙切齒,這般不體恤軍力,真為了高王堡不惜一切?就不怕一兩年後,國家大軍攻克玉壁?!

  「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

  韋孝寬持劍佇立於城下,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