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花膚

  干明二年三月十九日,1083年後的這天是王朝滅亡、當朝皇帝變成晴天娃娃的日子。

  千年前的漢人對此渾然不覺,聚集在一棵巨大的櫻樹下,此時鮮卑人的輪廓比女真人更清晰,而他們已經隨著至尊的勝利被清掃到北宮的角落,發爛發臭、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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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無疑是至尊與漢人派系的大勝利,因此李祖娥近來頻頻召開聚會游宴,不僅是俯瞰權力頂端的風景,同時也是向內外宣示,自己已是女性世界的最高統治者。

  成為高位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分清自己的基本盤,李祖娥對此十分有主見,她的基本盤是趙郡李氏為首的漢人世家,與高氏女眷同列,鮮卑勛貴的女子再次一等,而突厥皇后,則是一個必須要打壓的物件,一般家庭的婆媳矛盾在皇宮內被擴大到了極致。

  李祖娥頭戴黑色垂裙步搖冠帽,頭戴假髻、金步搖、十二釵鈿,釵上有八雀九華的裝飾,雖然是太后但她年方三十,更顯得她嬌艷明媚,像是在盛夏熟透的果實。

  身上的翠青色褖衣是燕居時的常服,上面的佛經金線文繡在微陽的對映下若隱若現,外套一層輕紗,使得李祖娥寶相莊嚴,渾似自佛國下凡救世的菩薩。

  自她以下,諸妃命婦女官皆依照尊卑禮制,在妙福寺內列席而坐,齊國女子髮髻靈活多樣,在許多重要場合都會以假髮髻作為專門頭飾,且以花鈿數量的多少來區分等級。與會的命婦們頭梳各式高髻,外穿交領寬袖長袍,下身搭配諸色襦裙,腰束帛帶,垂及膝下,修長的大腿凹凸有致,時不時露出潔白如玉的小腿,場面煞是香艷。

  值得一提的是,北魏作為鮮卑之國,畢竟在北方統治了上百年,已經留下諸多難改的習俗。孔子曾說「若不是管仲,我等皆批發左衽已」,如今這在齊國,卻已經是既定的事實,從北魏後期開始,服著的方向就已是左衽、右衽通行了,雖然這次主持大會的是漢人皇太后,但一時間,諸多命婦仍為左衽。

  這甚至還不是最明顯的服著問題,鮮卑習氣使得男子崇尚健壯彪悍、身寬體胖,這樣才是一個將軍的苗子;女子也喜著男子服飾,將自己裝飾得豐滿壯碩,後世唐朝所謂的「以豐滿為美」,很大程度也是繼承了這一點。

  這些模樣落到李祖娥的眼中,令她覺得刺目,只是轉念一想,若是自家道人穿這身打扮,不知道會英武多少,對那個百里之外的肉胎心寶更多了幾分思念。

  「我沒來遲吧?」

  似是天不遂人願,偏偏想著他,卻來了個和他關係匪淺、又和自己不對付的傢伙出現,阿史那皇后身披赤色闕狄衣,腰部以紅繩虛拴,更顯得她腰肢纖細、動作輕盈,無論是身段還是體態,都展現出了少女該有的元氣。

  哪怕是自己最年輕的時候,自己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活力,李祖娥嫉妒地看著這女孩,隱藏在團扇後的嘴角微抽,迅速轉成笑顏:「來得恰好!皇后請入坐。」

  郁藍微微點頭,她和高殷相處時,這作態可以說是情趣,但對於長輩就未免倨傲了,倒是在路過永徽姐妹時停下問了個好,永徽以眼神示意她對太后的禮節不足,郁藍才緩緩轉身,對太后行拜禮:「近來身體有恙,禮節不周,還望太后寬恕。」

  李祖娥心下不悅,面上不顯:「何恙?」

  郁藍不肯再說了,笑著說只是偶爾不舒服,便款款坐到太后身邊。

  在她下席,還有鄭春華、李難勝、封寶麗等妃嬪,郁藍忽然笑起來:「不知斛律家的兩位千金在哪呢?」

  這話問得尷尬,諸人左顧右盼,薇娥看向太后,見她點頭,才緩緩回答:「斛律氏服喪在期,故未宴請。」

  「哎呀~我還以為她們今日也會來呢,反正要不了多久,也要住進這宮裡,跟我們姐妹相稱,卻是有些可惜了。」

  郁藍笑著,目光又轉向高殷的諸位妃嬪,雙眸微眯:「不過她們不在也沒關係,若至尊還在這兒,見到這麼多的麗人,只怕也已經看不過來了吧?」

  各女郎面上微微一紅,鄭春華的姐姐鄭令儀輕咳一聲:「既然皇后也到了,這會是否也要開始了呢?頭先的回目是什麼?」

  安德王妃李靈德立刻介面:「當請太后主持祭禮。」

  會就是人們聚集在一起,既然人聚在一起,就要做些什麼,也就是主題。今日雖然是賞櫻的大會,但不止於此,北魏時期皇族貴族就喜好參與各種佛事活動,例如齋講、寫經、造像,都屬於積攢功德的活動,此外還有賦詩、作歌、宴飲、娛戲等諸多環節,貴人們在午時匯聚,往往能夠縱情享樂至深夜。

  今日主要是內外命婦的集會,因此請來的也多是比丘尼,先是由李祖娥禱告上天,群婦謹聽尊意,而後女樂登場——最早的舞樂就是專門演奏給天神,令祂們愉悅的,所以在禱告完成後,自然就會差舞姬樂師來表演,這也是宴會正式開始的訊號。

  歌聲繞樑,舞袖徐轉,絲管嘹亮,諧妙入神,不得進入的臣僕們在殿外候著牆根,以歌聲為主菜,佐以自己的想像,幻想著裡面是天堂,哪日自己有幸,也能進去侍奉一眾貴人們。

  宮女們在場中流動如潮,沉默而有規律的傳送菜餚,這些多是些時令春膳,像是薺菜羹、清炒春筍,因為高洋下過斷肉禁殺的禁令,而李祖娥又是高洋的妻子,因此佛事會場中出現的大塊肉食很少,多為素食。不過純粹吃素,高殷肯定是受不了的,因此連帶著這條禁令也稍有修改,儘量地將肉食裝飾得像是木雕、花景之類精緻的素菜,若不是刻意提醒,哪怕下嘴了也難以意識到是肉,倒讓這群貴婦們一邊敬仰佛祖,一邊吃得合不攏嘴,心中倒是坦坦蕩蕩。

  諸人享用宴席、聽僧徒們講經、一同討論佛義,這幅場景實在是和睦而玄妙,令人心曠神怡,只覺得永遠沉溺在這樣的生活里,便是人間極致享樂。

  但權力的頂端有自己的想法,到了要轉場的時刻,眾人也得悻悻然收回興趣,配合著下一場演出。

  春風清徐而來,身旁的巨櫻大樹花枝搖曳,抖落出無數的花瓣,它們飄落在諸多女人的衣服、身體乃至飲食上,為這場盛宴增添了許多春情。

  李難勝她是太后的侄女,因此是妃嬪中獨特的存在,被太后帶到李氏這一側扎堆坐著,與安德王妃並列一席。

  「難勝!」

  此刻李靈德纖指輕點難勝,笑音如碎玉:「且看,花瓣兒竟黏在你肩頭了!」

  李難勝扭過去,未見著片葉,於是搖頭淺哂:「靈德又來戲我。」

  「這次可沒有!」李靈德並起二指,蜻蜓點水般掠過她的肩頭,指尖在凝脂般的肌膚上輕旋,赫然拈起一痕緋色薄綃,原是來半透明的櫻花花瓣貼著李難勝的皮膚,肉眼渾然難辨,若不是李靈德眼尖,只怕沒人能發現。

  李靈德將花瓣托在指尖,任它在日光下隨風輕轉:「嘖嘖……想是難勝膚光勝雪,這粉嫩兒~也蓋過了櫻色。不知道這算不算秀色可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