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賜帛

  趙道德的頭頓時大了起來,這怎麼懟啊?原先說這話的是劉桃枝,他還能噴回去,難道還敢對著高長恭說「蘭陵妄言應誅」嗎?!

  群臣竊笑,叫你愛嘚瑟!當初懟劉桃枝,如今卻遇上了同樣的處境,說同樣的話就是輕視蘭陵王,說另一番話那自是雙標了,連著那名字中的道德都顯得搖擺,好像所有的準則都放到了名字里。

  他們看向不遠處的劉桃枝,作為西廠的總負責人,他的任務很重,經常要跟在高殷身邊匯報;而且他資歷老,晉陽諸將也必須賣他一個面子。

  同時也不需要擔心這些蒼頭們會有造反的心思,他們在成為高氏的蒼頭前地位就很低賤,不是奴僕的出身,就是活不下去來應募,從這一點來說,這個群體和六鎮勛貴、北方士族有著巨大的差異,是和宦官一樣完全依附於皇帝權勢的鷹犬,勛貴和士卒們是幫助皇權控制底層、維護政權的中堅力量,那麼蒼頭就是維護政權中的皇權,皇帝自己的工具人。

  因此趙道德怒懟劉桃枝,其實就是輕視高洋皇權的體現,畢竟誰都知道帶三千兵馬去打下長安這種話是夢話,純粹是劉桃枝說著逗高洋開心的,這都要被懟,難免對洋子太苛刻了。


  「壯也!」高殷哈哈大笑,拍打高長恭的肩膀,高長恭俯身跪地,修長的身體仍讓高殷能很方便地拍肩。

  「有臣如此,天下事不足為慮!來人,賜蘭陵王帛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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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主隆恩!」

  高長恭抬頭謝恩,見高殷眨眨眼,頓時會意,立刻說著:「然天下事當與天下治,理政在於國家,軍務則要眾將去執行,若無『三千騎』,臣雙拳亦不敵四手,難佐至尊勝於稷山也!」

  宇文邕聞言,心中忍不住作痛。

  「此帛臣獨享非宜,當分賜諸將,如此則將士用命,鋒鏑同驅。」

  「至尊壯志如虹,我等全力以赴,必為至尊平西!」

  「必為至尊平西!!!」

  不需要多餘的指引,充盈在朝中的禁衛們,隨著娥永樂和劉桃枝的跪下而同時跪下,呼應高長恭的話。

  如果說至尊的聖諭還有隱意,需要猜度,那麼蘭陵王就是永遠正確的晴雨表,只要跟著他走,至尊只會讚賞和嘉許。

  吼聲隆隆,像是敲響了無形的撞鐘,整座宮殿發出細微的震顫聲,禁衛們的效忠遠比晉陽的將領更加赤誠,這讓他們為之色變。

  是愧疚呢?還是忌憚呢?誰也不清楚,但更可能是後者,因為殿內傳來的呼聲,讓殿外更多的禁衛以為是朝堂上在表演什麼誓師大會,跟著高殷從鄴都來的百保鮮卑們、不良人們各自聽到了自己軍主的聲音,於是高聲呼頌,一同將聲音推得極廣、極遠。

  「道德,以卿觀之,今日是何物舉止呀?!」

  趙道德訕訕而退,高殷再次看向叱列長叉,見他們神色肅穆,不敢再造次,心裡忍不住輕哼起來。

  謠言的基礎是印象,一個人如果愛小偷小摸,哪怕他沒有盜竊,被扣上偷盜的帽子,許多人也會覺得合理。

  如今他用將士表忠的方式,壓住了晉陽諸將的異狀,之後只要讓劉桃枝將其散播,「言平西而晉陽諸將膽怯」、「至尊立誓以破周國」,那麼今日的一切都有了利於高殷的解釋:

  新君被懟是因為群臣不肯用命,新君暴怒也是因為晉陽勛貴已經耽於逸樂,骨鋒已被腐化,能給人們留下晉陽諸將已然墮落的印象。

  這不僅能離間底層士兵和勛貴的關係,讓他們回想起當初六鎮兵變的原由,還能讓高殷拆解晉陽的動作有了一層天然的正義性——是晉陽人不頂用,他才要換成新軍隊的!

  不肯參與平西大業、只想躺在功勞簿上好吃懶做的勛貴,不是至尊的好兄弟!

  接下來還有些事情要議論的,但這種情況,也不好再繼續了,高殷於是散了朝議,卻沒讓晉陽的群臣走,而是命人直接拿了五千匹帛來。

  其中的四千匹分別賜予高長恭、尉粲、段韶以及劉桃枝,剩下的一千匹則直接分給了周超等父兄死在雙魏戰場上的將領。

  後三人連連推辭,高殷便笑著說:「卿等若自以為功高過賞,便自持之;若自覺賞賜太厚,便替朕分賜有功將士,以勉勵之。」

  這話倒將段韶等人拱上了一個道德高地,以段韶的婆媽性格,自是不敢說自己功勞極高的,因此就不得不替高殷將這一千匹帛分給諸將。

  這是讓諸將為難的一記妙棋,若是至尊直接賜予,他們大可以拒絕,即便被迫收下,也可以說是干明鑑於天保殘傷,撒錢緩和關係來了,無視高殷贈物的恩情。

  但現在過了段韶這麼一手,就等於段韶拿他的財物分與眾將,而這又有著高殷的意思在裡面,使得他們不接受就是不給段韶面子,接受了又要承高殷的情。

  這個情好承,將來卻不好再說高殷的壞話了,至少不能公開說,否則就和趙道德一樣雙標了,很敗壞形象的。

  雖然拿的是名貴的布帛,價值萬錢,但他們拿得卻極為燙手,之前的挑釁就好像是為了這點賞賜一樣,讓他們面上無光。

  更重要的是,這些布帛等於封口費,表示至尊對他們的期待,若是之後再找宇文邕的麻煩,無異於給臉不要臉,到時候至尊再度發怒,也合情合理了。

  本以為至尊發怒,會和先帝一樣,沒想到……他哪怕發起怒來,也這麼有條理嗎?

  「來,彌勒,過來!」

  高殷招呼著宇文邕,於是在叱列長叉、周超等人眼中,宇文邕簡直是扭著屁股,滿身風騷地走過去的。

  高殷拉著宇文邕的手,又揪揪他的鬍鬚,笑著說:「汝這買命錢何其貴矣,幾乎有高敖曹一半身價了!」

  宇文邕只得賠笑:「高敖曹只值萬絹,臣正欲為至尊圖謀策畫,匡立千年國基,十個高敖曹都比不上臣呢!」

  高殷哈哈大笑。

  高敖曹被東魏出賣而死於西魏之手,宇文泰賞賜殺高敖曹的人布絹萬段,因為周國拿不出來這麼多物資,只能分期付款,別說是現在,等到周國滅亡了,也沒有給完。

  此時齊國一次賞賜就直接拿出五千匹出來,雖然已經習慣了,但這份雄厚的財力,仍讓宇文邕暗自心驚。

  若自己沒出征,而是留在國內,想必如今的周主,就是自己了。可即便如此,周國在軍力與經濟各方面,都遠遠不如齊國,甚至齊主已經主政了,現在在解決最後的晉陽軍權問題,若能成功,那齊國將恢復高歡時期的政態,甚至猶有過之,而周國……

  想到宇文護那個王八蛋,宇文邕就免不了長嘆一聲:至少突厥是留不住的,無論是彩禮,還是家長的態度,突厥的公主最後都會嫁入齊國。

  他甚至不無絕望的想,自己還不如在這好好給高殷打工,也許將來周國滅亡,自己還能替宇文氏保留一份火種。

  以高殷目前對他的賞識,這個可能性不低,也許將來宇文氏還有翻身的機會。

  諸將見到這一幕,有覺得好玩的,有覺著欣慰的,年輕一些、又被評書和小說洗腦了的小將,則頗有些不忿之感。

  也不是所有晉陽將領都對侍奉皇帝不滿,地主還有幾個好人呢,年輕的將領總愛幻想自己被至尊賞識,「一朝選在君王側,雙肩自此擔家國」,見一個宇文氏的孽賊都讓至尊如此寶貝,他們心裡那不自覺的嫉妒,讓他們胃水幾乎要逆流,牙齒也要咬碎了。

  他一個叛徒,神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