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睿自覺自己是很忠誠的,即便自身在晉陽盡力斡旋,已經精疲力竭,仍在內心將鄴都的至尊當做心中佛光的指引,先帝和嗣君就是他的轉輪聖王,只要得到至尊的撫慰,自己就不是孤獨的,仍被神明所注視著。
可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奇妙,當他接近《三國》中的諸葛亮,鞠躬盡瘁就差死而後已地維持住晉陽的局面,內心一股無限大的滿足和自豪感油然而生,甚至覺得《三國演義》就是至尊寫給自己的一封情書,「劉禪」對「諸葛亮」的回應;
然而等至尊要到晉陽的訊息傳來,高睿發現自己居然感到了失落、不安、害怕,被他牢牢把持的晉陽,居然開始捨不得鬆手了。
高睿頓時明白,自己也受到了權力的誘惑,變成它的奴隸,作為男人、雄性,掌權的野望在心中擴張;這也是至尊要親自來晉陽的原因,不可以讓自己在這裡經營太久,他要來收割果子。
因此高睿是自覺忠誠的,絕對忠誠於皇室的,他沒有一絲一毫做齊帝的想法。
可當他能夠抵抗自己被奪權、有著改變這個局面的軍力的時候,這種念頭還是情不自禁地冒了出來,就像一個盜賊看著官府運輸的稅金,心中起了無限貪婪,雖然最後沒有足夠的膽子去劫掠,但想法畢竟存在,只是現實條件不允許而已。
自己還是不如諸葛亮啊。
高睿深自愧形,開始進行理性的判斷,至尊攜大軍而至,在軍力上,晉陽更勝一籌,未必落敗。
若婁後在,還能以她為旗號奮力一搏,如今她遠在鄴都,高演已死,自己在道義上毫無名分,勝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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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些許晉陽勛貴支援自己,可其中並無大將,乃至還有高殷派來的羽破多郁在肘腋內監視著他,而至尊麾下人才濟濟,除卻孝瓘延宗等宗室,還有一手發掘的尉遲孟都、秦方太、武居常、和卜羅、利叱乙、高舍洛、高千里等將領。
野心提醒著高睿,這或許是他最後一個機會了,但算一算,愈發地沒機會了,再加上一個段韶……
高睿的小心思起的快,被撲滅的更快,轉眼就把這些詭譎心思給銷毀了,開始著重安撫自己:我是至尊的近臣,先帝託孤輔政之親,應當恭敬地迎接至尊的到來。
調整好了心態,他便將重心放在瞭如何迎接至尊上,此前那些念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尤其是三月十五日,至尊將於今日抵達他忠實的下都晉陽,這個訊息更讓晉陽郊外人山人海,沿途都是等著瞻仰天子威儀的臣民,由於新君不似先帝那般殘暴,又屢次立威、造神,讓這些臣民更增添了許多敬畏和崇拜。
清陽揮灑,像是佛寶的光華,百無聊賴的民眾四處張望,焦急地等待著自己的君王。忽然有無形的威壓降臨,只因看見了那飄揚的旗幟,在不遠處的山路上,迅速湧現出一支旌旗招展的隊伍來,像是帶著神的默示,強制所有人把目光望過來。
人群竊竊私語,只是都被這支隊伍給掩蓋了,它離得越近,就越能聽到一陣嘹喨豪壯的歌曲: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橫刀立馬,隨風飄蕩的是什麼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討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齊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嗎?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高殷登極踐祚,歌詞也隨之一改,軍士們高唱讚歌,以豪邁之姿朝著晉陽席捲而來。
軍歌對部隊的建設,遠比什麼站軍姿重要得多了,因為唱歌是人類共通的情感表達方式,喜歡了唱情歌,受難了唱悲歌,踏謠娘訴苦歌,而軍中自然要有軍歌了,它們的意義在於凝練士氣,哪怕士兵們不會唱,也能跟著哼哼,聚合的人聲在大腦中壓製成旋律,不斷回放著榮譽的讚歌。
且歌聲有著節奏,透過節奏就能較好地控制士兵們進行演練,就和士兵們看見旗號、聽見金鼓敲擊聲就要條件反射地動作起來了。
軍歌訓練的成效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天策府軍展現出比晉陽軍士更為硬朗、矯健的風貌:筆挺統一的軍裝,整齊劃一的步伐,威武雄壯的歌聲響徹雲霄。
諸軍身姿挺拔,臂膀有力擺動,萬人如同一人般協調前進。
這是詭詐得權的高歡、繼承父權的高澄所沒有的氣象,唯有英雄天子高洋才有這份「壯氣彌厲」,而現在高殷又在這基礎上儀式化、規制化,盡顯出天朝上國的堂皇大氣與霸道威儀。
晉陽計程車民兵將大驚失色:「操兵如此,可謂仙矣!」
「鄴都發生了什麼?兵馬雄異,大權皆落於干明手中,莫非天命真在天保一脈嗎?」
「縱高王復生,也做不到如此啊!!!」
他們目瞪口呆、驚詫萬分,有人迅速回城分享見聞,盤算著高殷的真正實力,越是計算便越發絕望。
「鄴兵不滿萬,滿萬不可敵,況如今鄴中帶甲之士,何止十萬乎?!」
「莫忘了,新君年前去遼東征奚,也得了數萬奚人精銳!有此軍,足可拉平晉陽與鄴都兵馬之差也!」
軍論在晉陽各方興起,軍力是晉陽立身之本,若連這點都被比下去,那他們的立場就岌岌可危了。
高殷今日所率軍隊的銳氣,將他們那些僥倖給打得細碎,急得他們病急亂投醫:「我早說要忠於王室,你待怎說?」
「婁氏已完,我等還要跟著陪葬不成!」
「若趙郡王將我等供出來,那家族將頃刻覆巢矣!」
……
高殷對這種現象頗有預感,畢竟他來就是要鎮壓晉陽異心,打亂並重新收編的。
對於麾下軍隊所造成的小小混亂,他沒有了最早那種可以影響他人而產生的小小喜悅,更接近無悲無喜,甚至有些厭倦:這些事的結局早已註定,還是快些結束比較好。
「差不多了。」
離晉陽還有十里地的時候,高殷向著旁人下令,一旁的高長恭仍有些擔心,同時也只有他才能用質疑的方式,向高殷發出關心:「真要如此嗎?或許太過招搖,又恐有宵小……」
「天命加身,俗常人奈若我何?別人可不信,孝瓘你最該明白才是。」
高長恭聞言噤聲,立刻吩咐下去,高殷也走到車中一塊布滿金邊蓮花和蒲團的地方上坐著。
一旁的軍士們開始發力,高殷座下開始突出一小塊來,接著節節攀高,將他送到了三米的半空高處。
這還是高殷從後世某部殭屍片得來的靈感,裡面有兩個茅山師兄弟鬥法,台子越高,離天就越高,因此找祖師的速度也就越快。
而為了抹平高度差,師弟取了巧法,用梯車將作法祭壇高高立起,如今卻被高殷作為靈感,拿來將自己置於高台中,節節攀高,勢與天齊。
見自家至尊飛升在天,饒是心中有所準備,麾下計程車卒也不免瞠目結舌,只覺神跡,沿途百姓更是免不了驚呼萬贊:
「至尊顯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