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梵唄

  曹睿以陳郡四縣封曹植為陳王,而陳霸先這個陳王也不是以姓氏取的,是其攀附潁川陳氏的結果。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如今陳郡在齊國手裡,齊國也無陳王,若以曹植後代為陳國公,不僅能使得齊國更貼近於「魏晉」二朝,同時還能給南方的陳國造成些許壓力,畢竟作為「二王后」的陳留國已經被取銷了。

  也就是說,作為南朝法統的曹魏王室後裔已不存,南朝如今是斷了統序的,高殷若以曹永洛為陳留公或陳公,加上陳昌這個正兒八經的陳霸先嫡長太子,確實能給陳國帶來不小的壓力,齊國再加以兵威恫嚇,甚至能吸引一小撮陳國文武倒戈北國。

  高浟的話引發了高氏重臣們更多地思考,都覺得不錯,但正是這引發,讓高浟自己倍加自責。

  他不太希望在家宴的場合仍大談國政,一來那是他們這些重臣的事務,二來現在是家宴,姐妹們都在,若她們順理成章地談論起來,就變成公主幹政了。

  有婁氏前鑒,很難說至尊不會亂想,因此對自己把話題越引越嚴肅,高浟頗為愧疚。

  有了高浟打樣,其他人紛紛上言,支援曹永洛的請求:「王叔言雖正,然事可緩之,畢竟『孝子必是忠臣』,曹氏其情可憫,不若使少府出面,撥付少許錢款,遣一兩名博士督官領曹永洛依制略加修葺,既不逾矩,亦可昭示至尊敬孝之心,天下文人聞之,必感佩聖德。」

  「是也!何須如此拘泥!曹子建乃是文中雄才,七步成詩、感賦洛神、始創梵唄,無不令人敬佩,我讀至尊所作之三國,常為不能與此英傑同生一世而落淚,今其後興復靈廟以表孝情,怎可阻礙!」

  馬屁接連不斷,高殷有了免疫力,而那些不知道曹植或其細事故的便各自問起,一時間大宴平添了諸多低語,配合著靡靡的樂音,儼然成就一幅皇家議政的光景。

  高殷也未阻攔,任它發酵片刻,只是喚來丁普,在他耳邊細語了幾句,丁普連連點頭,而後退出殿外。

  諸宗親不明就裡,只聽殿中的音樂忽的一變,其音清婉遒亮,遠俗流響,似是山澗滴滴溪鳴,又宛如佛音娓娓誦經。

  在場諸高對此熟悉的可不算少,高玉就驚呼著:「這是梵唄?!」

  高殷笑起來:「大姑母說的不錯,就是梵唄。」

  能穿越千百年時空、流傳到後世的東西不多,音樂便是其中一種。相傳曹植游魚山時,聞空中傳來天樂梵唄之聲,美妙絕倫,意境深遠,曹植感悟至深,撰文制音,即「陳思王感漁山梵聲制唄記」。

  世人多知曹植參與世子之爭、落敗後為兄所逼七步成詩以及寫《感鄄賦》,但卻不知他和佛教也有著莫大的因緣,而這又和南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彼時宋室衰微,蕭道成即將篡位,雖然這個時代臣子欺君乃至僭越已屢見不鮮,但蕭氏仍有著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如何解釋自己接受禪讓而登基稱帝的合法性。

  北方那群胡人暫且不算,自漢朝起,劉邦斬蛇起義、劉秀昆陽破新、曹操平定河北、司馬平淮三叛,劉裕那更是滅五國殺六帝,光復洛陽、長安兩都,每個建立帝國的君主都立下了不世之功。

  相比之下,要篡奪劉宋的蕭道成,戰功就弱得可憐了,睜眼閉眼就是宋國諸公卿問他的登基合法性:

  你這個新朝的底層邏輯是什麼?是基於宋國結構深層痛點的最佳化改革,還是僅僅是一次權力洗牌?天命德行的頂層設計在哪?是有一套可復用的王朝SOP,還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敏捷試錯?篡位過程的軍功抓手在哪?如何確保從劉宋到蕭齊的人心平穩落地?

  你比宋帝的亮點在哪?優勢在哪?是軍制架構更優,還是賦稅政策更絲滑?你對堯舜之事的思考和沉澱是什麼?是否形成了可復用的方法論,能夠為後世子孫持續賦能?換成我們袁氏陳氏謝氏來是否會不一樣?是否有可能找到第二增長曲線,避免陷入同樣的歷史迴圈?能滿足我們新齊人對漢晉以來的大一統王朝關鍵路徑的探索嗎?

  這些問題讓蕭道成愁白了頭髮,他又不能對這些同僚引刀相向,畢竟他的刀沒劉裕那麼厲害;士族的出身也讓他還留著些許羞恥心,說不出「諸卿皆與朕南面宋朝,今忽為君臣,得無恥乎」之類的騷話。

  於是從北而來的僧人們帶來的「佛王」意識形態恰好滿足了蕭氏對篡位的需要,佛教由此在南朝政治里擠進了快車道,並且在南齊永明年間取得重大突破——竟陵王蕭子良準備發展新的佛教儀式,並為此製作配套的佛教音樂,「佛教儀式加唱歌跳舞,你說有沒有搞頭?」

  然而此時提出一種新的佛教解法很容易被認為是邪說而被排斥,除你佛籍,甚至有殺身之禍,而且不少高僧覺得「律禁管弦,戒絕歌舞」,佛法的肅穆性不容許輕浮的歌舞褻瀆。

  就在這個基礎上,蕭子良做好了輿論戰的準備工作,先是夢自己「於佛前詠《維摩》一契」,醒來後「還如夢中法」,居然就得到了這妙契,此即「文宣感夢」,將佛道與歌舞聯絡在了一塊兒。

  隨後又將晉末宋初時流傳的「曹植制漁山梵唄」的故事加以潤色,從而呼應蕭子良創新佛儀,抬高「經唄新聲」的地位,側面烘託了蕭氏為功德佛主、必將御極天下的宣傳。

  結果歷史開了個小玩笑,蕭氏的基業浮浮沉沉,換了宗室又予了外人,沒因為崇佛而延長几分,但因為這個時期要進登基口的乘客太多,多到戰功不夠用了,因此渲染為佛這一套路為後世所沿用,不僅蕭衍陳霸先,就連楊堅、李世民都愛把自己包裝成佛陀降世,而將這套玩至巔峰的,也是最需要佛性背書的武則天。

  而既然晉末宋初就有曹植制梵唄的故事,這就意味著曹植大機率真做過,只是蕭子良以此舊事來附會而已。

  這些事例,座間崇佛的貴人大抵都明白,即便不知道其中的內幕,也聽說過陳王,而至尊接下來的話,讓他們錯愕異常:

  「如今陳思王的後人為先祖光復靈廟,便是一個吉兆,預示著制唄之事,將再現於我大齊耶!」

  高殷說完,飲起盞酒,永馨只怕自己聽錯,輕聲詢問著:「您是說……再制經唄新聲?」

  高殷點了點頭,侍者們便貫徹他的意志,將多餘的陪侍帶走,將殿門閉緊,珠簾垂下,而後隱沒於邊角,塞入蠶絲堵住耳朵,使得這一片只有諸高氏王侯公主才能密談。

  高百年、高緯這種小孩子,本在下方專為小貴人而設的座中,由乳母們照顧著,如今也被帶到殿前,和叔伯姑舅們一起聽至尊訓話:

  「朕乃轉輪聖王,座下豈能無四大菩薩護法、八大金剛鎮世、十八羅漢隨侍?今逢天祚鼎革,佛道大昌,我高氏本為上座神佛,應世人願、渡劫造化,膺命受運、推建大齊,自當顯超凡脫俗之象。」

  「梵唄新聲,便是功德在齊之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