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祭於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饗!孝孫有慶,報以介福,萬壽無疆!」
楚茨也只念了一半段,因為後面是更完整的祭神流程,包括敬酒酬酢,不太適用於目前的場景,因此高殷靈機一動,或者說有著一個更好的鬼點子來替代。
他令臣下準備數盆潔淨的水,而後命高浟、鄭冬寒上前,一齊抱住他們的孩子。
接著,高殷將自己的手伸入水中,臣下往裡面倒鹽,鹽能延緩食物腐爛,將它們保持得更久,而且平日也必須食鹽,因此鹽也有著延緩衰老、保護健康的意味,高殷將鹽在金盆中揉搓至無形,也象徵著自己以鹽為物喻,擁有了潔淨的神力。
高殷先點天庭,然後點左右肩,最後點了心臟,閉目沉吟:「慈悲的皇天高祖、神父太祖,列祖聖王為我高氏的血始、大齊萬恩之源泉,嗣主殷,今日奉列祖之名,將這嬰孩帶到祖先的駕前。」
高殷一字一句,話說得極莊極重,接著睜開眼睛,食中二指在燭火的映照下,緩緩探向阿蛟,彷佛聖水與神火在此時融為一體,要為尊貴的皇家血嗣進行賜福。
周圍的臣子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不知為何,他們只覺得似乎有微風攢動,迫不及待地向此處奔涌而來。
天色已黑,看不真切,空氣為之一靜,無人敢發出紛擾之聲,似乎真的從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先帝的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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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至尊的行動有什麼含義,但他是至尊,一言一行皆是天理,此必是福至心靈!
額頭、雙肩、心口,同樣是四下一點,光是與至尊齊平、由至尊親自賜予的動作,便是極大的恩榮,鄭冬寒忍不住留下淚來。
這真是神意!無論至尊是否知曉,但能得享著超出規格的大宗之禮,還有至尊這位親生父親的賜福,阿蛟是嫡皇孫,這是上蒼知道的!高祖太祖用這種方式提醒至尊,也是告訴自己,他們知道的!
鄭冬寒又喜又愧疚,自己沒能做好妻子的本分,卻比皇后與族女更快地履行了延宗的責任,她怕自己發出痛苦又幸福的哭泣,連忙捂住自己的嘴,貝齒咬在嫩白的指間,生生製造疼痛來懲罰自己的竊喜。
她的孩子才是至尊第一個孩子,這是無人可知的榮耀,也是對她不忠的懲罰,許多事端便由此生起。
高浟看著妻子,只當她是喜悅極了,古今五百年,有這份殊榮之人只怕極少,即便只論齊朝,也未能有人能比肩,從政治意義來說,幾乎是確定了阿蛟將來的輔政地位!父由子貴,可以推斷出,至尊給阿蛟如此殊榮,便是為了要讓自己歸心,那便是重用!
夫妻兩人的情感充沛至巔峰,仍努力壓抑著,顫抖的手將阿蛟穩穩地捧住。
高殷的眼角餘光快速地瞥了一眼郁藍,她雙手合十放在前胸,不自覺地呆了。
效果還可以啊。
這麼想著,高殷接過了阿蛟,沾染一盆白糖之水,輕聲念著:「高祖的神賜溶於香甜之水中,賜汝聰慧之智,使汝嘗世間福運,成為高貴而聖潔之人。」
隨後在阿蛟的左臂、左腿上輕輕塗抹。
接著又沾染一盆新的鹽水,再次念叨:「太祖的訓誡溶於咸澀之水中,賜汝健康之身,令汝骨血剛強,成為堅毅而豪邁之士。」
同樣的在右側臂膀腿部上塗抹。
最後,高殷取來一盆新的白水,手指在針尖上略一點,在眾臣反應過來之前滴出幾滴血液,迅速滴在水中,泛起淺淺的殷紅。
「不可!」
「過矣!!」
「至尊……!」
諸臣驚詫,毫無形象的張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見之事。
只是一個宗王的嫡子,這樣的儀禮不是太過分了麼?將來皇嗣出生,又如何賜禮!
高殷不管這些,手指在水中輕晃,而後壓在阿蛟的額頭上,閉目想了想,隨後說:「月光的聖靈在朕之血肉中,賜汝善良的靈性,在天朝的恩典中成長,通曉聖人的恩義,一生侍奉齊國天子,以侍奉朕為榮耀。」
「便賜汝名『崇煥』,崇雅黜浮,燦爛炳煥!」
轟隆!!!
窗外驚雷宛如呼應之聲,一聲綻發,而後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似乎是上天在為至尊的賜福落了神契,敲定祝語。
高殷的面目又一次變得虛幻而偉大,讓人看得不真切,又不敢細窺,只得俯首稱臣聽命。
高浟淚眼婆娑,「燦爛炳煥」出自《東京賦》,這一段的開頭便是「逮至顯宗,六合殷昌」,意思是漢明帝治理的天下富庶昌盛,又與高殷所治理的齊國所對應,是至尊對自身將天下治理得宛如漢明盛世的寓意。
而上一句,則是「登岱勒封,與黃比崇」,應該便是阿蛟名中「崇」之來源,意思是登泰山刻功於石,功勞可與五帝之首的黃帝相比,但這是人皇,連高殷都要謙虛的說不能比,所以才換了一個詞來解釋「崇」之義,實際上高殷對阿蛟的期盼,可謂高絕至極!
高浟幾乎要嚎啕大哭,但這樣太過失禮,他強行忍住了。
恰好這時發生了意外。
「王妃昏過去了!」
鄭冬寒太過激動,畢竟誰也沒有她知道得多,見至尊對阿蛟如此恩待,心中一喜,沖了腦魂,一口氣上不來,立刻頭暈目眩。
屋內都是貴人和侍衛,婢女們都待在屋外,還是郁藍眼疾手快,上前將鄭冬寒扶助,先是看向了高殷,見他微微點頭,隨後才向屋外喊:「來幾個人,帶王妃下去休息!」
侍衛讓出一條道路,婢女們不敢放肆,小步快挪湊近了王妃,輕輕將她攙扶著抱了下去。
說來也是有趣,平日不喜動鬧的世子像是也被至尊身上的神威所感染,安安靜靜地躺在高殷的懷中,閉眼似沉睡,睜眼又緊緊盯著高殷,哪怕他將幾種水液滴在自己身上都不哭不鬧,這又是一樁神異現象。
高浟擔心妻子,又害怕至尊覺得自己無禮,正猶豫間,高殷發現了他的遲疑,笑著說:「彭城王,你不會和王妃一樣,忽然就暈過去吧?」
「豈會……」高浟福至心靈,忽然說了一句:「興許是被至尊身上的天威所懾呢,我們凡人何從抵擋聖王之德!」
高殷哈哈大笑,顯得很是受用:「你就先去陪王妃吧,叫幾個得力的女婢過來,我和皇后替你看著阿蛟——現在是崇煥了。這小東西,抱得越久,我還真就越喜歡他了。」
高浟的擔心消弭於無形,沖高殷行了一禮,倒退著走出屋外,然後疾步去找自己的妻子。
「崇煥、高崇煥……」
念叨著世子的大名,高浟心中全是得意,他將以至尊最信賴的宗王身份,擠入齊國的權力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