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不死

  「敵襲!敵襲!」

  「敵人是誰?在哪裡?!」

  「是齊人!他們來了!……」

  無數的庫莫奚人被從營地中拖出,叫罵聲絡繹不絕,他們只能甩著迷糊的腦袋,匆忙穿上厚衣、取過武器,對於可能會遭遇的厄運渾然不覺,甚至還以為自己仍在夢裡,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齊軍很快將這個噩夢變成了現實。

  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遠遠見到數匹高頭大馬朝自己衝來,他們剛想把它罵開,卻發現這些馬匹似乎披著甲冑,華麗異常,馬上的騎士也威武的似天兵下凡,總之絕不是本族的軍隊,危險的預感瞬間將這些士兵們驚醒,紛紛退避,躲避不及的便被狠狠地撞飛,在半空中留下一道亮麗的拋物線,接著落在地不知死活。

  這種事情絡繹不絕,驚恐的庫莫奚人材發現這些軍隊來自大齊,以及……突厥!

  數不清的披頭散髮的突厥人和衣甲鮮明珵亮的齊人合為一股,在他們身後,仍有源源不斷的似洪流一般的軍隊朝著牙庭奔襲而來,他們怒吼著,咆哮著,用刀劍槊戟在庫莫奚人的身上奮力揮砍,彷佛那是一個個寶箱,砍破了便能掉出無數的財富。

  現實是只能掉出陣陣慘呼,庫莫奚人還沒弄懂發生了什麼事,只得四處逃竄,突厥人頗為閒適的騎馬馳騁,甚至有人並肩騎行聊天,這不妨礙他們的屠殺效率,直以庫莫奚人的死亡為樂。

  過了片刻,一支倉促的軍隊匆匆整型而來,他們怒火中燒,正欲痛斥賊人給自己壯膽,卻見齊人大笑。

  「來得正好!」

  娥永樂、爾朱致等幾名禁衛武官勇力絕倫,又都是與高殷立過血誓的,此刻將高殷如眾星捧月般拱衛住,高喝一聲,駿馬撥動四條快腿,宛如一群滾落的巨石堆,氣勢洶洶地朝著這支軍隊碾壓過去。

  奚人的神色從憤怒變為惶恐,再轉變為驚懼,一個個想著避其鋒芒,就被兩翼突出的軍士收割,鮮血四溢,濺到高殷的臉上,高殷不但不怕,反而發出怒吼!

  「殺賊!」

  一陣衝鋒過去,庫莫奚士兵的陣型被沖得散亂,其中劃出一條數米長的死亡蹄線,在蹄線內的生命不是被齊人所斬,便是化作了蹄下亡魂,生與死的界限由此被齊軍定義得分明。

  「至尊,可再沖之乎?」

  高殷摸著發顫的劍身,上面沾染血跡,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但卻讓他格外感動。

  他親手殺了一個!

  「自然!」

  娥永樂點點頭,與高殷在陣中四處沖掠,這對他來說並無困難,甚至能留有餘力,將那些張牙舞爪的庫莫奚人爪牙拔去、武器擊落,徒留他空門大開的上身面對至尊的天子之劍。

  能被至尊親手刃之,已經比尋常人不知道幸運了多少,死也值得了!

  殘陽如血,地面則已成就一條血河,原本是庫莫奚人歡樂的冬日營地,如今已經成為齊人大型的祭祀神台。

  突厥人在放聲大笑,若忽略一旁被殺的庫莫奚人之慘叫,實在是爽朗至極,似乎突厥人也覺得他們礙耳,幾刀下去,此處變得清寧。

  箭矢在頭上飛舞,射落火把,點燃營帳,製造出一個熾熱的場合,讓在場的人類頓生暖意,也使得這場暴行增添了合適的陪綴:好大殺人宴,怎能沒一場烈火呢?

  世界變得寂靜無聲,像是在看一場默片,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高殷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靈魂飛到了半空中,從上往下凝視著所有人,包括自己,自己正舉起劍,露出茫然無措的表情,手中寶劍卻毫不猶豫地扎進一個庫莫奚人的脖頸中。

  他的汁水四溢,像是一個被開啟的番茄,鮮香濃郁的番茄汁濺射出來,感覺可口異常,而自己刺向他的速度,既不快也不慢,似乎劍身才剛剛親吻他的皮膚,而後又在頃刻之間融化進了他的身體,讓高殷想起自己和諸多女人的親密接觸,也是這般光速的吞吐、隱沒。

  只不過一個是殺人,一個是造人。

  原來殺就是造,造便是殺。

  這個想法一出,高殷自己都想笑起來,卻馬上又覺得理所當然,隨後只覺得難繃,自己還在戰場上,怎麼就突然分身,學起哲學家在思考了?

  像是神感其念,剎那間,天上那個俯瞰地面的「靈魂視角」被迅速吸入身體,高殷見到的一切瞬間又切換回了自己的第一視角,似乎所有的俯瞰、窺探、上帝視角都只是錯覺,自己的手中還緊緊握著寶劍,寶劍還在用力上挑敵人的脖頸,高殷略略失神,手中不自覺的用力,那人的首級終於如展翅之翼般騰空而起,成為白日最耀眼的星星。

  無數的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高殷的衣襟,不遠處的燕都看到這一幕,吹了聲口哨:「王劍以血而立,無往不利也!」

  高殷無言,以袖袍擦拭寶劍,隨後目光變得堅定,與士兵一同奔往下一個戰場,燕都輕嘖一聲,莫名湧出一股慶幸。

  一陣急迫的號角聲忽然響起,像是在督促軍隊,諸將向北方看去,一支軍隊佇立在偏遠的山坡上,正迅速集結著。

  庫莫奚人發出崇拜的吶喊,有聽得懂奚語的人快速翻譯:「是阿會氏的軍隊。」

  「也就是六部中最大的一支了?」

  高殷以為自己會很興奮的,誰知道卻像是尋常的對弈,他冷靜至極,只是問對手是否要下在這裡。

  「正是。」

  高長恭踱近高殷的身側:「破阿會氏,則庫莫奚近亡,再不復囂張氣焰。」

  「早晚也是要打,不如趁現在,先把他們打了。」

  高殷說著,把劍插回了腰間,換成一把兩米的長槊。

  「我們這群客人這麼張揚,作為主人,他們也不好受吧?」

  高殷大笑:「經此一役,則此處即為我大齊之地,不復彼等所有也!」

  齊軍哈哈大笑,舉起旗幟和庫莫奚人的首級、貴重寶物,在奚人面前炫耀。

  奚人陰沉著臉色,能感覺到憤怒正在他們體內凝聚,坐騎喘著粗氣,噴出陣陣白霧。

  高殷收斂笑聲,百保鮮卑的聲音也漸漸止息,彷佛語言是累贅,寂靜是力量,雙方都在積極的備戰。

  突厥人,以及四處逃竄的奚人都被影響到了,皆默不作聲,奚人在附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若自族的軍隊能勝,他們便也能安保家園,反之則逃去哪裡,都是喪家之犬。

  高殷忽然舉起馬槊,輕聲說。

  「必使其知天保不死矣!」

  娥永樂等人瞳孔放大,他們知道當初宇文泰進攻齊國未果,面對先帝,曾言:「高歡不死矣。」

  論起忠誠來,他們果然還是最盡忠於天保。

  而今高殷說出了他的期盼,他希望天保之威不墜,天保之德不衰,天保的榮光,仍籠罩在齊國大地上!

  如果這是至尊的期盼!

  「臣等……勢使世知!!!」

  齊人爆發出煊赫連天的咆哮,像是雪崩、宛如山倒,摧枯拉朽的瘋意帶著凜冽的狂氣,殺向了阿會氏,阿會氏居然被齊軍的威勢所懾,身體後傾,坐騎服從主人的意願,不自覺地退後數步,卻直接將士氣破壞到了最低點。

  「為了我們的生存,殺了中原人!」

  阿會氏俟斤斜也咬牙大怒,指著齊軍,第一個帶頭衝鋒,終是遏制了本方的怯意,鼓起勇氣與齊軍決一死戰。

  這一戰,他們不會逃亡,若逃則將來連漠北都回不來,一想到齊軍,他們就再沒有勇氣自稱戰士了!

  突厥會在此時反水嗎?

  他們和庫莫奚人一起偷襲我軍,我們頂得住嗎?

  無數張兇惡的臉朝著高殷奔來,高殷忽然冒出兩個疑惑,立刻明白現在自己的精神已經繃到了極點,因此潛意識給自己丟擲這兩個問題轉移注意力,隨後自嘲自己多疑到連這種時候都要懷疑盟友。

  然而他眼角餘光瞥去,見到突厥人按兵不動,移動十分緩慢,似乎在猶豫。

  在權衡。

  在考慮他和庫莫奚,選擇哪邊嗎?

  高殷甚至沒有憤怒,他只覺得好笑,又覺得理所當然:齊國是天下第一強國,自己是天下第一雄主,自然要被所有人忌憚至此。

  「殺!」

  他在心中默默下了一個決定!

  若突厥人未參戰,或是與庫莫奚聯手,那他在消滅阿會氏後,就與燕都開戰!

  大不了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