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失守

  陰雲在天空密布,像是在等待戰爭收尾,為敗方垂淚,就眼前的形勢而言,大機率是齊軍一方。

  三千胡騎迭次相擊,猛烈攻城,守軍已難以抵禦;而後又來了五千胡騎,土色、玄色層層疊疊,像是一陣兇殘的沙塵暴,勢要給黑水關帶來血色。

  張興面色煞白,手腳冰冷發顫,讓部下看出狼狽之色,士氣更加低落。

  他一咬牙,強打起膽色:「不能逃!逃了的話,吾等之族將獲罪矣!哪怕戰死在此,也不能逃!」

  士兵們知道這個道理,可這個世界不講道理,就好像要他們不到千人的軍隊,面對接近成千上萬的兇猛胡騎的攻擊。

  現在雖然還無人敢遁逃,但城關一破,只怕兵敗如山倒。

  張興知道不能讓士兵們過多思考,連忙揮鞭呵斥,讓他們各司其職,一遍遍重複著援兵快要到來的舊論,只是士兵們的心情已經在漫長的等待中絕望了。

  城下的光景與城上截然不同,哪怕是最幼稚的婦孺與兒童,都看得出城上的守軍士氣已敗,破城在即。

  「今日定要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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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剌痛飲一壺馬奶酒,飲盡後將酒壺一丟,一把二丈五尺的尖刃大矟,就這麼向著城頭衝去。

  隨著他的衝鋒,整個辱紇主部的庫莫奚士兵一同高聲怒喝,聲勢震天,幾乎要將這殘破不堪的城牆和牆上的守軍給震下來。

  胡剌既是首領,自然有首領的待遇,在他登城前,已經有數十名奚族射手在瞄準城頭的守軍不斷射擊,給俟斤打掩護,儘可能清空該處戰場;同時用草草打造的木梯、奚車堆出幾條攀城的梯道來,若實在沙高度不足,就以人為基底,使同伴踩在自己身上、向上攀爬。

  「今日我先登城!」

  奚人一躍而抓住黑水關的城牆,守城齊軍咬牙切齒,自然是一刀劈來:「做夢!死去吧!」

  庫莫奚士兵此刻盡顯敢於入寇劫掠的兇狠本色,自知一臂無法攀城、也無法久持,乾脆趁齊軍揮砍自己之際,奮力向上拉近、伸出另一臂去抓齊軍士兵的衣領、手腕甚至刃尖,用自身的重量將他們拖拽下去。

  「瘋子!」齊卒大罵,奮力掙扎,慌亂之間反而無法對奚人造成有效殺傷,被迫發出慘叫,與奚賊一同朝城下掉去,摔在奚車上,被趕來的其他庫莫奚士兵斬成數段。

  些許奚賊一同摔成重傷,但也有少許運氣不錯,只是輕傷,起身檢查了一下傷勢,便繼續提刀再戰,驚呆了齊人。

  庫莫奚人多,齊軍人少,換下去必然是庫莫奚有利。

  這種完全不怕死的打法讓齊軍十分震撼,奚賊為了搶東西能做到這個地步,他們能嗎?齊國的印象模糊混淆,和舊魏雜糅在一起,分略不清,那種誓死效忠的念想在龐大兇殘的敵人面前頓時變得飄渺不清。

  「莫慌!不過是強攻而已,奚賊已無其餘手段!」

  張興聲音發顫:「堅守下去,等待援軍!」

  為了士氣,也是為了壯膽,他親自提刀在城牆上來回穿梭督戰。

  忽然有一段城牆,兩側的奚賊進攻變得兇猛,齊軍連忙過去支援,讓這處的守衛變得薄弱。而後更細密的箭雨,從城下拋射而來,齊軍稍稍退避,就在箭雨稍卻的數息間,有一人猛然從此處跳上城頭,正是胡剌。

  「奚狗上城了!」

  最近的齊卒厲聲咆哮,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這數日胡人多次攻關,但全須全尾的登上城頭還是第一次,只見這奚賊身材魁梧壯碩、氣勢兇狠逼人,站在城頭之上,手中卻沒有任何兵刃。

  三四名齊卒持槊殺向胡剌,胡剌深吸一口氣,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危險順著鼻腔湧入大腦,讓他心跳加速、血液沸騰,精神意志更加堅定,也更加殘忍。

  「丟上來!」

  迅速的,尖刃大矟被下面數名士兵一同奮力上拋,胡剌抓住,微微反身,隨後以極快速的扭身,從腿開始,到腰、臂膀,整個身體都發力轉了起來!

  堅穩磐實的力量就是更快的速度,胡剌的力量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讓他的攻擊後發先至,先擊中了三名齊卒!

  最近的長槊幾乎要刺入胡剌的咽喉,槊尖在他頜下晃圈,然而再也無力寸進奪取他的生命,反而是被胡剌的大矟切成兩段,隨後順著慣性打向兩旁計程車兵,一掃而空,解除了他的危險。

  胡剌仍不滿足,將大矟抬起,揚起上面串著的齊卒,所有人都見到一個人被提至半空,轉了一圈,脫鉤後隨便地向某個地方墜去。

  滾燙的鮮血順著矟杆,落在胡剌手背上,他繼續揮舞著大矟,大聲怒吼:「辱紇主只有我是男兒麼?你們還不快跟上,在做什麼!」

  城下爆發出劇烈的歡呼,庫莫奚的攻勢更加兇猛了,齊軍節節敗退,特別是胡剌的身後,不斷出現攀爬登城的奚賊。

  「可惡……!」

  張興拔出刀來,指向胡剌:「想必汝就是賊首!殺了汝,賊必敗退矣!」

  胡剌不知道這人在說什麼,但看他周圍有著持盾保護的親衛,以及明顯不同於周圍的精美甲冑,立刻明白這人就是守將,發出一聲輕笑:「你肯定就是黑水關守將!能抵擋我部這麼久……」

  「也該死了!」

  胡剌瞬間發狂,調集全身的怒氣在雙臂之上,改掃為刺,直直刺向張興。

  親衛根本來不及出言提醒,只能用身體替張興阻擋,整個人連著盾一起,被胡剌的大矟貫穿。

  趁這個機會,張興和親衛們迅速壓上,要將胡剌圍殺!

  胡剌棄了大矟,從身後已經登城的部下手中接過一柄長刀,與部下一起殺向張興他們,庫莫奚士兵同樣保護著自己的首領,雙方在城牆上展開最後的白刃戰。

  張興抱持死志,一時間不落下風,但時間終究會過去,越來越多的胡騎登上城頭,甚至有空放下繩子、拉扯同伴上城,而連日的鏖戰也讓張興極為疲倦;相反,胡剌以及新來的胡騎沙初日交戰,士氣和精力都很旺盛。

  一刻鐘後,張興等齊人便被壓制在城牆一角,空間被壓縮,周圍的親衛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數不清的胡人,就像逐漸擴散的密雲,黑暗而令人絕望。

  底下傳來歡呼,是奚賊連樓道都拿下了,從裡面開啟了城門,放大股奚賊入城。

  張興氣喘吁吁,他身邊僅剩四五餘名護衛了,身上也中了數刀,血流如注,寒氣迅速將他的血液變得冰冷,濃重的血腥味撕扯著口腔,朦朧之間,他窺到了死亡。

  張興從未想過自己會倒在這裡,他沒那麼多家國情懷,只是有鎮守邊關之職,想等援兵到了,聽上級的命令,多半會讓他撤去後方休整,到那時就和他無關了。

  可惜……援兵遲遲未至,自己又不能逃。兩日了,周苗呢?是逃了,還是在路上?

  還是逃了好,這麼多的胡騎……張興自嘲一笑,來了也是送死。

  這關是丟了,國家會怎麼看自己呢?是認為自己丟官失地,罪無可赦,還是覺得自己戰死在此,當獲憐憫呢?

  那些複雜的事情,自己已經不知道了。

  「奚狗!運氣不好,被汝所殺,是我無能!」

  張興操持著最後的力氣,大聲怒吼:「然中原廣大,齊國之內自然有能人收你!」

  說著,張興轉頭看向西南,那裡是鄴城的方向:「至尊,是臣守土不力,要怪就怪臣吧!」

  說著,他在親衛的保護下爬上城牆邊緣,身軀搖搖欲墜。

  「我乃齊臣,不可死於虜手……」

  幾支羽箭飛來,射在張興身上,將他射落下城去,張興沒能自刎,重重摔落在地,砸到了幾名庫莫奚人,他們忿怒的抽出兵刃,將張興殺死。

  胡剌冷聲下令:「將此將屍首掛在城門上,告訴齊人,我們進來了!」

  十一月十八日,庫莫奚入寇,黑水關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