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騎賊

  「齊國人,滾出來,沒有卵蛋的才不敢和我們交戰!」

  數不清的庫莫奚士兵聯挾成隊,大聲說著中原人聽不懂的胡語吸引他們注意力,接著趁機射出箭矢。

  大部分齊軍都不會中這一套,或者迅速躲避開來,同時還以熱情的謾罵和同樣犀利的弓矢。

  但數量一多,終究會有少部分倒楣蛋被射中面門或要害,被同僚抬下去,讓庫莫奚人發出大聲的嘲笑。

  更有些士兵直接從城牆上摔了下去,倒在庫莫奚人面前,庫莫奚士兵此刻便會興奮至極,衝上去將齊兵殺死,割下他的頭顱掛在馬身上,同時扒走他的甲冑,將染血的裝備穿在身上,對著城上的齊兵耀武揚威。

  「可惡!」齊卒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僚被大卸八塊,紛紛赤紅雙目:「軍主!」

  「別中計!奚賊是想把我們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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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只是一千,甚至是兩千人,我都帶著你們出去拼了。」鎮將手持寶劍,指向遠方:「可你們看這烽火台的規模,上百里……說明此次奚賊入寇規模甚大,恐怕要有萬人!」

  聞聽此言,齊卒頓時垂頭喪氣,以他們裝備的精良,對上庫莫奚這種虜賊,哪怕不依託長城防守,也能夠殲滅四倍的敵人。可一萬人,就是十倍以上,戰死還是小事,丟城失地,讓胡虜入了國境殺民掠財,那才是抄家滅族的大禍!

  而且,上萬的騎賊……

  齊軍計程車氣漸漸衰弱,鎮將見狀不妙,立刻安慰著:「放心好了,烽火台已經點燃,後方知道形勢嚴峻,他們必定會以最快的速度趕來支援!」

  「到時候我們還能跟他們出城去,殺賊立威!」

  「噢!!!」

  士兵們跟著將官一起大喝,鎮壓心中的不安,只是仍有著許多疑問,國內的援軍真的會及時趕過來嗎?

  「至尊可沒那麼好心。」

  一名士兵小聲哼哼,他原是賀拔仁的舊部,受到常山王事變的牽連,被發配到遼西,此刻嘟囔著:「沒準他正打算讓我們這些人送死,即便沒死,戰敗或者逃亡,都有理由將我們斬盡殺絕,徹底清除常山王一黨……」

  「胡說,至尊是月光聖王轉世,怎麼會放棄我們這些子民!」

  「難說!他又不是鮮卑人,現在沒準躲在皇宮裡享樂,和先帝一樣,忘了我們這些為他守邊的苦命人!」

  這話讓周圍的人色變,連忙捂住他的嘴巴:「別說了,你不要命啦!」

  然而城上不只有他有這種想法,流言沸起,士兵們只能逼迫自己不去多想,默默祈禱著援軍早日到來。

  庫莫奚的攻勢,大體是繞城試探,摸索薄弱之處,而後利用奚車佯攻;哪怕知道奚車只是迷惑他們的攻擊,齊人也不得不對這進行重點打擊,還是那句話,如果無人阻止,那隻要有充足的時間,一群孩子也能突破城門。

  有的時候,還必須組織精銳出城殺掉工程兵,毀掉攻城器械,才能暫時鬆一口氣,高殷在稷山戰場上就經常利用這一手來引誘周軍出城,再派精銳騎兵上去和他們交戰,以優勢兵力吞噬他們。

  現在庫莫奚使出同樣的戰法,他們有上萬人,而城中守軍只有七百人,能在城牆上堅持就已經夠勉強了,更不要說冒險組織精銳出城截擊。

  好在齊軍在長城上屯駐了足夠的防禦設施,像是滾石和木擂、金汁、鐵蒺藜,給城下的庫莫奚軍隊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煩,讓他們直呼長城是塊難啃的骨頭。

  就這樣,在庫莫奚發現薄弱、選定主攻點,開始全力攻打的兩日後,也就是初八時,齊軍仍舊在堅守著。

  「奚賊又要上來了!」

  一批批庫莫奚士兵豎立木梯,強行登城,同時將奚車組裝出一條高坡路,讓騎兵可以從容射箭,甚至是嘗試縱馬衝上長城——這效果並不太好,城牆上三五名士兵只要預先提防,就能同時出槊,將這種膽大的騎兵戳死,或戳下牆去,摔個人仰馬翻,不死也半殘。

  然而這樣就使得周圍的齊軍在應對登城的敵軍時,還要抽出部分精力盯防那些騎馬而來的庫莫奚騎兵,畢竟城牆只有三米多高,一旦給他們充足的跑道,還真可能讓他們衝上城牆,騎著馬大殺四方。

  這樣牽扯了許多齊兵的注意力,讓他們疲於奔命,而遠處的那律觀察著戰況,心中同樣在滴血。

  這每一個騎兵,都是他們庫莫奚族的勇士,磕死在這小小的長城上,怎麼能讓人不難過!

  可若是搶不到足夠的東西,冬天也要餓死許多人,還是會喪失不小的戰力!

  既然如此,就讓他們死得其所,死在光榮的戰場上!

  「繼續,加大攻勢,快些破城!」

  那律下了令,庫莫奚的攻擊更加洶湧而兇惡了,城上的齊軍只覺得壓力驟然變大,就連鎮將都不能再保持冷靜,親自上前線殺敵:「殺,殺了他們,阻止他們入城!」

  就這樣拼搏了二日,這二日下來,城牆上的齊軍已經戰死了四百人,這還是在城池加持和諸多防禦器械的幫助下取得的戰果,活下來的三百人也已經精疲力竭,快要到達極限。

  而庫莫奚付出的代價,是奚車損失了二十多駕,包括奴隸在內的庫莫奚士兵戰死一千二百,帶傷的更是多不勝數。

  這讓那律驚怒交加,還沒開始搶掠呢,就已經折損了十分之一的戰兵,這次搶掠無論能搶到多少、搶到什麼,都絕對虧本了,需要至少五年才回得過氣來!

  齊人的憤怒,比起那律只多不少。按理來說,正常的戰線,戰死了十分之一的戰兵,整支軍隊就會開始顯露敗相,死亡三分之一,就瀕臨崩潰,過半那就絕對會潰敗。

  但那是對正常的軍隊而言。

  如今在齊國長城的軍隊,在高殷繼位、採取更戍法後,不時輪調禁軍、天策府軍和原本的邊防士兵,這讓邊境的將士成分駁雜,容易爆發矛盾的同時,又出現了以出身和民族抱團的山頭主義。

  即便高殷極力在各地宣傳著三國演義、後漢演義,以及最近開始命令臣下撰寫的《楚漢演義》,給他們宣傳轉輪皇帝、月光王的神話故事,做忠君愛國的精神建設,取得的效果也沒有特別好,畢竟聽來的故事,沒有比自己切身的民族和出身之別來得深刻。

  因此調和邊疆將士的矛盾,也成為了齊國戍邊將官的必修課。

  然而有時候,人對死去親人的追憶,不是從葬禮上開始的,而是之後平凡的某一天,回到家中,忽然發現本該出現的那個熟悉身影已經死去了,唯獨風聲送來他無聲的祝福,勾起記憶里的慟哭。

  宣傳也是如此,那些主觀意識沒能接受的宣傳訊號,被潛意識收集起來,收藏在記憶的深處,在感受到痛苦和絕望,在人生將死的跑馬燈前,像是璀璨的萬花筒,在腦海中快速回憶了一遍。

  原來這個討厭的漢種,看到自己將被庫莫奚人給殺死,也會伸出援手。

  那個被我打過的鮮卑人,居然會在受傷將死時,還掙扎著替我擋了一箭。

  這是為什麼?齊卒們只是低頭,看著圍巾和甲冑上沾染的鮮血,忽然有所明悟。

  「我們都是齊人啊。」

  敵軍一起攻擊長城,因為他們都是庫莫奚人。

  而他們一起守御著長城,因為他們都是齊人。

  既有漢人,也有鮮卑人,但此時此刻都為了守護齊國而身處此處,那便是齊人。

  都是齊人,都是兄弟,你們殺死了我的兄弟,你就得死!

  「至尊、轉輪王,月光王……會來的!在這之前,將我們的國土,守住!」

  「殺死這群庫莫奚雜種,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啊!!!」

  越來越多的齊卒,強撐著受傷的身體爬起,在城牆上高聲地呼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