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客氣了,這大任舍汝其誰?」
高殷也曾猶豫過,但最後還是選擇了高浚。包容不了政變的六叔還有個道理,但自己親自救出的三叔七叔還要猜忌,也會影響臣下的判斷,覺得自己能護臣但不能用臣,能用臣而不能盡臣。
人心隔肚皮,高殷也不知道這兩人將來是否有反意,即便蒙受恩寵,也可能會被寵壞,最終反而因為一時的冷落而懷恨在心,高歸彥就是最好的例子。與其等待自己毫無防備的時候被背刺,不如現在就給他們一次表現的機會,這兩人做出的最大破壞,可能就是投奔南朝,但那是被逼急的情況下。他們的命是自己救的,如今自己剷除了威脅最大的高演,對他們也要有所表示,不然真就成了刻薄寡恩的君王。
若反,自己有著警戒,他們造反的難度不低;若不反,那麼作為高歡諸子中如今輩分最高的宗王,高浚足以讓一同前去的勛貴子弟服氣、不敢陽奉陰違。而完成這個任務,他們就有了功勳,高浚也就和淮南的漢人幫繫結在了一塊,不僅能發展他自己的班底和根基,也能保護新生的淮南漢人集團,同時作為橋樑,加強勛貴子弟和淮南漢人的交流,為將來的融合做鋪墊。
天下人要有天下人的器量。
高浚反覆推辭,高殷和他來回拉扯了三次,最後直接下詔書:「永安王聽詔:方今四海未靖,社稷需賢。朕以卿乃高祖之胤,夙懷忠亮,憂心於國,特拜驃騎大將軍、使持節、都督淮南二十九州諸軍事。望卿克紹先志,戮力王事,戡亂安民,以副朕心。國之重任,惟卿是寄,勿復固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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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高浚再難推辭,只能下拜:「臣叩謝天恩!至尊不以臣愚駑,委以重任,敢不竭股肱之力,效死以報?」
高殷點點頭。
原先的驃騎大將軍是婁睿,不過現在婁氏是眾所周知的垮台,其本人以外戚貴幸,在瀛洲刺史的本官職位上聚斂無厭,現在也到了清算的時候,被高殷下詔免官歸朝,如今以王爵在宅邸內自省,驃騎大將軍一職也就空了。
高浚自身的司州牧職位也就不能再繼續擔任,畢竟要率兵南征了,對於這個職位,高殷心裡也有想法。
如此一來,對王琳的支援決議就算是討論完了,今日就可以執行,次日在常朝上對百官進行說明即可。
而後是下一項議程。
「朕要在十一月的時候,出兵庫莫奚。」
這又是一項讓群臣震驚的提案。
「如今已是九月,寒霜漸厲,此時用兵,恐非萬全之策!且武備未繕,這倉促之間……」
群臣紛紛出言,也不全是反對,而是提出一些具體的問題,如果能說服他們,也就不算獨斷專行。
恰好,高殷有著充足的信心,因為歷史上的高演就是在十一月的時候出兵庫莫奚的,說明齊國有著進軍的能力。他能做到,自己就不行麼?
「征討庫莫奚勢在必行。」高殷向他們說明:「庫莫奚國之先,東部宇文之別種也,天保三年,太祖親討於代郡,鷹揚奮武,將士用命,故大破之,繳獲雜畜數十萬,可如今又有重來之態。」
庫莫奚這個民族在後世聽起來很陌生,但實際上它可大有來頭,光是起源先祖的說法就有東胡、鮮卑別種、烏桓、匈奴別種以及宇文別種五種,或者乾脆就是在時間的不斷前進中與各族合併、糅雜而進化到現在。
這就不得不提到匈奴和宇文氏了。一個有趣的事情是,較後出現的北周,其史書《周書》反而比早早滅亡的東晉的《晉書》早出現十年,而《晉書》將宇文部落稱作「宇文鮮卑」,是因為《周書》記載宇文泰有個叫葛烏菟的祖先,「雄武多算略,鮮卑慕之,奉以為主」,所以晉書直接將宇文部劃為了鮮卑人,而後先看《晉書》再看《周書》,就很容易覺得宇文泰這一支是鮮卑人。
然而在魏收所做的《魏書》中,宇文氏卻不是鮮卑人,而是「出於遼東塞外,其先南單于遠屬也,世為東部大人。其語與鮮卑頗異」,將宇文氏開除鮮卑國籍,將其族狠狠定位為匈奴族。
這一來是表明北魏正統在東魏,作為漢人的高歡,無論怎樣都比匈奴人宇文泰高貴一些;其次也是惡意的歷史隱喻,早年匈奴人赫連勃勃在關中建立夏國政權,為北魏所滅,無疑是對齊國消滅周國的期待與隱喻。
所以理清了脈絡,就能發現宇文氏和庫莫奚同出一脈,祖上大機率都是匈奴人,至少也是有匈奴血統,而後都融入了鮮卑政權,所以高殷才借用魏收所做的《魏書》原話,稱庫莫奚為東部宇文之別種。
在北魏早期,包括庫莫奚在內的周邊民族向北魏朝貢,中期則進入了北魏邊境,而後由於魏末的動亂,原本負責鎮守邊疆的六鎮反而起義作亂,這就給了北部的庫莫奚滲透的機會,彼時六鎮廢棄,北方大片地區了無人煙,庫莫奚趁機將勢力發展到了代郡,之後高歡重建東魏朝廷,但還沒有餘力徹底干涉,只在名義上控制了代郡而已,一直到天保三年,高洋在代郡迎戰庫莫奚,才奪回了這塊重地。
此前北魏時期,庫莫奚一直與魏廷保持著基本的朝貢往來,在高洋登基建齊後,柔然和庫莫奚也一同遣使朝貢,但高洋沒有延續北魏的緩和政策,而是選擇了強硬的打擊,一方面是承襲先父高歡的政策,高歡曾經打算在幽州安州定州三地修立城戍,對這些民族以提防為主,二是庫莫奚、契丹等族趁著魏末南下吃地,代郡還在他們手中,高洋想要奪回,因此對這些民族的敵視,不僅是給予武力威懾,震撼周邊各部族,還是為了收回北魏的領土。
天保三年那一戰,庫莫奚戰敗,迫於齊國的強大軍力,仍連年向齊國朝貢,但他一死,庫莫奚的朝貢就停止了下來。
「如今朕已登極,庫莫奚仍不朝貢,輕視於朕,實在是狼子野心!」
高殷拿起一份奏報:「邊疆傳來線報,說庫莫奚排程頻繁,已數次攻擊我國領地,劫掠錢糧而歸,想來不久便要大舉犯塞,再不反擊,只怕幽安定三州危矣!」
這倒是迫在眉睫的難題,比援助王琳還要重要些,即便眾臣對幽安定三州不在意,那多少也是齊國的領地,也能提供賦稅,而且更是高洋和高殷視作自己的後花園,將來發展新的基本盤的地方,若是讓庫莫奚在這些地方攪鬧襲擾,大肆劫掠,哪怕最後把他們趕走,但被殺和搶走的人以及破壞的設施,就需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了。
涉及到國家尊嚴和土地安全的原則問題,也沒什麼好討論的了,出兵得到大多數朝臣的響應。
杜弼閉目微嘆,這得花費多少錢糧啊!他是度支尚書,要充實高洋折騰乾淨的國庫,還要恢復各地的生產,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又要花大筆金銀。只是他沒有阻攔,因為新君勢在必行,這時候觸他霉頭討不了好,他只能希望新君能夠手下留情。
將領們倒是不用考慮這麼多,他們只要請戰,至尊就會為他們準備好錢糧:「臣請戰!請以臣為大將!」
「臣也願戰!只消三萬兵馬,臣必能大破庫莫奚!」
「臣也……」
幾名將領出列,紛紛向高殷請求自己為此次征討的主帥。
他們無一不是齊國的宿將,也曾在幾次大戰里立下功勳,但高殷搖了搖頭。
「這次,朕想要御駕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