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高殷!放我出去!!!」
年輕的男子抓著鐵欄,聲帶與雙手一同震顫,朝外發出不甘的吶喊。
地上鋪設華麗的五彩綢緞,被他的腳踩著,牢頂打了個窗戶,能讓陽光照射進來,左側的牆壁上置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文房四寶以及各類書籍,能讓裡邊的人解乏,地上堆著各種新奇玩意兒,右側則開了一個口子,可以讓食物遞進遞出,此時就有豐盛的美食放在托盤內,但並沒有人去享用,頗有些浪費廚師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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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二月二十日政變之後,高孝琬和高孝瑜就被高殷所控制,一開始關在府內,但沒幾天,高孝琬就開始發癲,說著對高殷不尊敬的話,於是待遇逐級下降,被關在偏殿、宅邸,最後終於進了地牢,和當初的高浚高渙一個待遇。
這處雖然是地牢,但並不簡陋,甚至齊國絕大部分人的居所都還不如這地牢,但高孝琬顯然不在意這種事,他更關心的是腦海中浮現的敵影。
「高殷!汝這漢婢生的孩子!」他的聲音嘶啞,但穿透力極其強烈,哪怕已經過去了小半年,他的鬥志都未曾磨滅,簡直就像是那日在鐵籠被狼群所驚駭到,對此羞愧而觸底反彈一般,他湧出更龐大的堅強與自信,身體甚至承受不住壓力,微微地發起顫來:「這大齊的江山,原本就是我父的,我父才是高祖的繼承人!是汝父奪走了,奪走了屬於我父……屬於我高孝琬的皇位!」
牆壁上掛著數盞油燈,在屋內靜靜地燃燒著,此時隨著高孝琬的怒氣而搖曳,似乎是被他所吐露的「真相」所震顫。
無人敢回應,負責監視這裡的禁衛與侍者們不敢聽這種大逆不道之言,甚至不敢靠近,每天等高孝琬睡了,才偷偷下來添油撥燈,平心而論,他們甚至覺得至尊的脾氣太好了,這種話放到天保時代,高孝琬只會變成無數碎片。
「別以為穿上那身衣服,就真把自己當皇帝了,論治國談政我不怵你,論起出身我更是比你強一萬倍,你的部下有多少是我父的舊部?!就連太皇太后也是更寵愛我!!!」
「高殷!高殷!有本事就放我出去,咱們在昭陽殿比比,讓百官說心裡話,問問他們誰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
無人回應,高孝琬也習慣了,不停拍打鐵欄。他叫嚷得實在大聲,因此周圍的侍者和禁衛在向高殷抱怨後,被允許躲得稍微遠一點,不用和他待在一塊,而是躲在地牢外看守著牢門。
此時有客人來訪,禁衛誠惶誠恐地向高殷下跪,唯恐至尊因為裡面那個囚犯發怒,牽連到他們。
高殷沒有生氣:「都下去吧。」
禁衛們如蒙大赦,感激不盡,心中都覺得至尊宅心仁厚,裡面這種逆賊實在是浪費了他的苦心。
高殷站在牢門前,轉頭看向身旁的三人:「親兄弟將要久別重逢,感覺如何?」
他鼻子一抽,似乎要哽咽出來:「朕倒有些感動了。」
高延宗在路上也被召喚了過來,此刻和二兄、四兄面面相覷,臉上是無限的尷尬。
他們原本覺得至尊的手段太過了些,畢竟是他們的父親、文襄的嫡子,大半年沒有音訊,甚至可能是暗中殺死,雖然他們也不希望高孝琬出事,但這還不如主謀者常山王的待遇呢!
可如今看來,至尊的處置真是仁厚得令人無話可說,孝琬這個樣子,確實不能放他出去丟人。
「是高殷嗎?我、我聽見你聲音了!你是帶人來嘲笑我的嗎!還是來殺我!」
高孝琬的聲音陡然一尖,更加高亢:「我、我不怕!來吧!像你父奪我父位一樣,殺了我,拿走齊國!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虛偽醜惡!」
高延宗聽不下去了,站出來怒喝:「夠了!三兄!不要再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了!」
他呵斥完,和兩名兄弟對視一眼,同時下跪:「兄弟出此大逆之言,臣誠是惶恐,請至尊恕罪!」
「朕知道,你們也難做。」高殷拍了拍幾人的肩膀,示意他們起身:「先起來吧,咱們進去看了人再說。」
短暫的沉默後,裡面傳來更猛烈的咆哮:「高延宗!你忘了我們父親怎麼死的嗎!你的父親是高祖的嫡長子,是文襄……不是天保!」
有一瞬間,高延宗的臉上露出殺氣。
牢房鐵門被開啟,高殷、三兄弟與康虎兒等少數貼身近衛邁步而入,見到裡面的人,高長恭忍不住熱淚盈眶。
「阿兄……」
高孝琬蓬頭垢面,錦袍上沾滿污跡,想是許久不更換了。他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酒氣,像是猛獸般躁動不安,火光忽明忽暗、交次閃耀在他的臉上,讓他更顯得落魄,但這絲毫無損那份承襲自高澄的英俊和倨傲,只是那雙曾經溫柔的眼眸,如今像兩紅炭一樣,熊熊地燃燒著。
「你們也來了?」見到高殷,高孝琬的眼神更加熾熱了,特別是高殷那副沒把自己當回事的樣子,讓他倍感屈辱:「好,好!現在是他的走狗,來幫他殺我了是吧!」
他走到右側,把食物掃在地上,然後挪開小桌,把脖子遞出去:「來啊!替他殺我,這樣皇位就是他們家的了,用我的人頭,換你們的榮祿吧!」
誰都還沒說什麼,只見高殷忽地勃然大怒:「不准浪費食物!」
他快步走上去,一巴掌打在高孝琬伸出來的臉上,把高孝琬打得昏頭轉向,一時間有些發懵,接著臉頰又吃了高殷一腳,被踢了回去。
「這些好東西是我特意命人給他準備的,就說這糖餅,熬製都要兩個時辰,太后想用都有提前吩咐,他卻每日都有,居然毫不珍惜!」
高殷越說越怒:「放在民間,士兵們這輩子都吃不著一塊,百姓更是聞所未聞。現在多少子民想求一口飽飯都不得,他倒好,在這浪費!」
「呃……」
眾臣只覺得高殷的切入點非常奇妙,但他們更明白此時要怎麼做,迅速跪下:「至尊說得對。」
「至尊說得對啊!」
「來人,去弄幾桶熱水,我看咱們的河間王太髒又太熱了,需要洗洗澡,降降溫!」
高孝琬沒想到高殷會突然來這麼一下,捂著臉慘嚎:「漢種,你敢……」
「再說這兩個字,我就讓人拿鉗子,把你的牙一顆顆都拔下來。」
高殷冷笑:「以為你的母親是元魏公主,就很尊貴了?大爾朱氏還是天柱的女兒、孝莊的皇后呢,不一樣折了!」
眾人渾身一顫。
「說起來也是可笑,文襄是怎麼薨的,你不清楚嗎?父親得罪廚子而遭到刺殺,兒子還敢浪費食物,只能說父子一脈相承!!」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上天給了你父機會,你父不中用,這才有了我父接掌國家的事情發生,這些食物就是明證,哪怕讓你們坐上去,你們也沒那個福分!」
「今天,我就要在你的兄弟面前,替文襄皇帝教育你!」高殷指著散落的食物:「給我吃下去!」
「來人,把門開啟。」高殷下令:「餵河間王吃餅!」
「喏!」康虎兒等人依言,迅速走向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