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孝孫

  「別說了……別說了!」

  婁昭君發出悲慘的嚎叫,這是她這一生中最不堪的時刻,哪怕是還未出嫁時,父母也要容忍她的脾氣,追到高歡之後,高歡也要看她的臉色,這之後一路向上攀爬,即便被迫忍讓蠕蠕公主,自己也未曾這麼丟人。

  現在卻在自己的孫子、最厭惡的漢種面前被羞辱,這種事情,比扒光她的衣服還要深刻,是直接扒光了她的內心,將諸子的死因赤裸裸地擺在眼前。

  婁昭君無疑是一個聰明人。正因為是聰明人,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的後果,才知道高殷說得對。

  她仗著自己是高殷的祖母,不會真正受到肉體上的懲罰,甚至在內心深處,她也不愛這些孩子,她只愛她自己。

  就像當初追求高歡,只是喜歡高歡的美色,高歡的得勢與進取,更讓她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女,可以操縱世界的女帝。

  而這最後的一步試煉,被高殷無情打斷了。從她最排斥的次子高洋開始,所有的夢想和希望,都被他們父子倆所阻攔!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父也不過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種話!」

  婁昭君歇斯底里的怒吼著,殿外的人隱隱聽到聲音,自覺地捂住耳朵,不敢竊聽天家之事。

  「從您身上掉下的肉,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唔……還有一塊叫做高濟的是吧?」

  高殷微笑著:「我的十二叔。您希望他也爛掉嗎?」

  婁昭君啞然。對這種威脅,說實話她沒有太過害怕,畢竟高濟並不怎麼受她的寵愛,她更窩火的是高殷這種把她捏圓搓扁的態度。

  太欺負人了!

  「您看,您自己也知道。」高殷聳聳肩:「我對十二叔怎樣,您都無所謂,因為他即便活著,威望與地位也比不上六叔和九叔,甚至還不如三叔和七叔,這種幫不上您的孩子,您怎麼會看得起呢?在您心中的分量,和寵物差不多。」

  婁昭君的面色因為憤怒而發紅,此時閃過一抹羞澀,沒被高殷發現,這讓她心中的尷尬略減,因為正如高殷所說的那樣,自己的確不是很在乎高濟如何。

  「竇氏,竇泰之子孝敬,被您拿來刺殺我,過後也護不住他,用後即棄;段氏,故意讓刺客在她宮內顯身,從而把責任讓昭儀擔上,讓我父與段韶起齷齪。」

  「至於咱們高氏……我的話,應該就不用說了,十一叔您也打算對其下手,只是手邊宮人太少,我又把他帶在身邊、看得緊,所以沒做到,對吧?」

  婁昭君猛地一驚,她的確想過先剪除高殷身邊的羽翼,高湜就是一個死忠,可惜未能做到。

  他莫非真的有讀心之術?因此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被他洞察無遺?

  「您說說,這誰敢繼續跟著您呢?也就是看您是個女人,還老了,還是高祖的遺孀,才跟著您鬧騰。」

  高殷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現在您鬧騰得也過分了,下場大家也都看見了,誰會想下去陪著六叔九叔他們呢?」

  婁昭君鼻子一抽,她作為齊國太后的尊嚴、渤海王妃的榮耀、婁氏大小姐的脾氣,在這一刻被高殷徹底擊碎。

  淚從她的雙頰滑落……這個五十九歲的老婦人,居然被自己的孫子嚇哭了!

  「哈哈,真的假的?」高殷對自己的便宜祖母兼最大仇敵完全沒有同理心,若是自己失敗,現在自己已經變成濟南王,滾到地方去膽戰心驚地等死了,如今婁昭君越痛苦,就是對高洋和真正的高殷最好的祝福。

  「別哭別哭,讓我看看——」

  高殷伸手,撥弄婁昭君的面孔,眼淚滴在了他的指甲上,他厭惡抓過婁昭君的衣袖擦拭:「真噁心啊。」

  「你殺了我吧……!」

  此前的婁昭君作惡慣了,向來是把自己的惡讓別人承擔的,如今她第一次遭受如此年輕而龐大的惡意,毫無禮儀和規矩,讓她承受不住。

  「您這說的是什麼話啊,太皇太后。」高殷聳肩:「至尊怎麼可以對長輩下手呢?」

  「我會讓她們好好照顧你的,就當是為了你的孩子們,連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順便等我這個好聖孫東征西討,平周滅陳,給您一個大大的驚喜。」

  「到時,所有人都會說,文襄皇帝,您的嫡長子,死得可真是好,還好齊國交到了我父和我的手裡,還好您的三子政變失敗,否則齊國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高殷愈發詼諧幽默,他甚至抬起頭,看著空曠的慈寧宮,發聲大喊:「喂!文襄帝!高澄!我的大伯!我可要謝謝您,您死得真是好啊!」

  「您聽見了嗎?您肯定聽見了!」

  高殷轉頭看向婁昭君:「孝瑜和孝琬也在我的手裡。能活多久,就看他們的表現了……不過孝琬我覺得懸,他老是覺得皇位是他的,應當由他來繼承,您不覺得可笑嗎?他哪能爭得過您呢?」

  高殷像是想起什麼一樣,恍然大悟:「對了,這次政變,還是因為孝瓘忠心,否則若他真倒戈,那我也會有些危險。唉,一個父親生的,卻有不同的秉性,果然母系的遺傳和教導很重要啊!」

  見她氣得要吐血,高殷露出微笑,只是心裡有些悲哀,對一個老太婆做這種事,雖然說是她應得的,但就像腳踢在棉花上一樣,生出些許無力感。

  但這是必要的報復。這是他需要為高洋完成的一個交代。

  他的臉色逐漸變得冷硬:「真可惜。您本來可以做個好太后,也做個好母親,只要認清天命在我的父親,為齊國著想,用你的力量讓百官、勛貴以及幾個皇叔盡心輔佐他,他也不一定會變得那麼瘋癲。興許在他在位的那十年,就能發動對周國的新戰爭。」

  「雖然高王借用了你們幾族的力量崛起,但齊國既不姓竇、也不姓段,更不姓婁。它姓高,是我們高家的帝國。」

  「歷史上,比你們還要有幫助,還要龐大的後族多了去了,諸呂生亂,周勃和陳平沒有剷除嗎?霍光權勢滔天,死後是沒滅族嗎?郭氏資助光武帝,結果笑到最後的還不是陰麗華的孩子?」

  高殷抓起她的頭髮,將婁昭君的臉龐拉到自己眼前,枯槁的頭髮斷了一些,讓她的形容更加憔悴。

  「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了,就在這裡等死吧。偶爾我也會帶人來看你,但無論你做什麼,都沒有用的,他們也只會裝作看不見。」

  「記住,你和一個雕塑沒區別,只是你還能呼吸,還能浪費糧食!」

  高殷鬆開手,任憑婁昭君無力地墜落在地,他篤定這種人根本不敢自盡,因為她只顧著自己,怎麼敢放棄生命呢?

  他轉身離去,走到高演的衣冠冢前,將三國演義放了進去。

  忽然又停下腳步,轉身回來,動作嚇得婁昭君一驚一乍,以往的經驗完全無用,她已經不認識眼前這個漢種了。

  她都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人,總之,絕對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高殷……可惜,她已經沒有能力向其他人證明這一點。

  「對了。」高殷正了正衣冠,擺出一個恭謹的姿勢:「有個人曾經對孫兒說過,他愛他的母親,可是母親卻不愛他,對他比其他兄弟要差。他很遺憾,很難過,很失落。」

  「他的名字叫做高洋,是我的父親,請您記住。將來記得……向他道歉。」

  高殷款款施禮,再也不看婁昭君的反應,大步離開慈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