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金死亡的訊息讓朝野震動,至尊當即落淚,隨後下詔,三日不朝,以示哀悼。
很快,這訊息傳遍了齊國的大街小巷,人們沒法將他當做自然死亡,特別是與常山王僅相隔數日,很難說不是高殷的手筆。
街市上的風談閒議充滿了懷疑,猜測高殷用什麼方法隔空殺人:派出殺手、一隊禁衛、毒酒、乃至月光下咒……
「這還不簡單?肯定是毒殺!一杯毒酒,呃嗷嗷……」
「哪用那麼麻煩?斛律金是老將,送個空盒子過去,他開啟一看就明白了!」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保安寺的不良人們將這些風議收集起來,向高殷匯報,其中不乏朝廷的高官與勛貴。
「至尊,您看這些人,是否應當管理一二?」
劉桃枝向高殷請示,高殷還在翻書,聽到這句話,頓時放下來:「嗯?不需要,讓他們說去吧!」
「斛律家都沒說什麼,若是些許沒根據的風言風語就怕成這樣,那我們以後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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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匯報上來的反饋,高殷心中其實是滿意的,因為譴責多停留在嘴上,真正實質的不滿幾乎沒有,更多的人默許了這個做法,畢竟斛律金這一死,比他活著的作用都大。
劉桃枝行禮退去,一旁的陳山提欲言又止,高殷見他不退,想起了什麼,忽然笑起來:「真抱歉,很早就說要娶你的女兒了,誰知拖到了現在,還要與其他女子一同。」
陳山提跪地行禮:「小女何時嫁給至尊,都是她的榮幸,只是……」
「你擔心斛律家?」
高殷已經對他說過,原先是打算四女並娶的,但斛律家發生了這種事情,總是不太好繼續談婚嫁。
「嗯,讓斛律家正常守孝,先暫停與明月之女的婚事,待其家守孝結束,再商量吧。」
雖然是惋惜的語氣,但如今的發展,正中高殷下懷。
如果斛律金捨不得死,那他就正常迎娶斛律靈,與其他三位漢女並列,進而確定了政變之後斛律氏的新格調:齊國與一流漢人士族和至尊親信同級別的勛貴而已。
斛律金本人是不用指望再進步了,給個郡王的榮銜優養著便好,對斛律光的任用,也就要克制起來,只要斛律金還活著,斛律光就不能進入齊國最上層的軍事決策圈,畢竟他參與政變的父親還沒死。
斛律家將在事實上為附逆常山王謀反而付出代價,甚至可以說代價極其輕微了,畢竟他們一族的人都還活著。
但斛律金選擇死亡呢?那又讓格局變得不一樣了,他這一死,洗刷了自身的罪名,對婁後和高殷都有了交代,最重要的是在無形中,抹黑了高演。
誰都知道斛律金這時候死亡,是因為高殷的逼迫,那麼高殷為什麼逼迫他呢?當然是因為皇叔高演啊,難不成還是吃飽了撐的沒事逼死一員大將嗎?而這一死,就等於追隨常山王而去,不僅顯得他心虛,還坐實了常山王的異心,顯得常山王死得應當,因為這樣一員大將如夏侯惇追隨曹操一樣追隨其死去,正說明了無法被新君徹底掌控,站在至尊的角度,被抹殺是理所應當。
與之相對應的,是斛律家的格調也被拉了回來。人死債消,出於憐憫,高殷也要安撫還有統戰價值的斛律氏,給其他家族做樣看。現在斛律金死亡,那麼他的子嗣就要守孝,斛律光自己要守孝,服斬衰三年,斛律靈則要服一個大功,九個月,這種情況下肯定不能嫁給高殷了,婚事只能暫時擱置。
但其他幾女又沒死祖父,高殷輟朝數日,意思意思也就夠了,那麼在斛律靈服喪的這九個月內,李難勝、封寶麗和陳玉影三人當然是正常嫁給高殷,而斛律靈則因為祖父之死獨立出來,將來再像當初斛律武都迎娶高永馨一樣,把高殷和她的婚禮舉辦得盛大且豪華,那麼斛律氏的家門榮光就沒有衰退,斛律金參與政變的陰霾被將至最低點。
同樣的,這也代表著高殷的威勢已經超過了晉陽諸將,在段韶沉默,賀拔仁被殺,斛律金隱誅的情況下,晉陽那邊已經沒有一個能夠統籌大局繼續與高殷扳手腕的代言人了,皇宮內的婁太皇太后也失去了她的魔力,淪為一個囚徒。
這種就是標準的權術了,可以做而不可以說,因此高殷也只能表現出一副惋惜的樣子嘆息。
「玉影和我的婚事,最多拖延幾日,不會受到影響。」高殷笑著說:「很快,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先喚您一聲婦翁。」
「豈敢逾越!」陳山提連忙磕頭謝罪。
高殷連連擺手:「好了,你先下去吧,我還有些事情。」
陳山提如今是保安寺的不良人副帥之一,已經卸去了天策府的職務,只是保留著他的待遇。這也是防止將來有人做大,一手抓府兵,一手掌特務,若是再和內衛勾結,那簡直無敵了。
不過高殷現在可以信賴倚重的將領並不多,有資歷的就更少,恨不得把陳山提這些可以信賴的人拆成兩塊用。這還是只有三分之一天下的齊國,將來要統一天下,需要的官員那更多,高殷甚至糾結是否要模仿漢初的郡國並行制,將一些飛地在事實上變成分封之國,贈予有功的將士。
這是不可避免的,沒有哪個掌權者願意把權力和其他人分享,如果不是現實形勢嚴峻的話。秦始皇想強行掌控整個帝國,但使用的政策和制度不得法,害怕未來像周朝一樣,幾十上百年後互相獨立、攻伐,最後滅了秦朝,乾脆一個王公貴族都不分封,全部困在咸陽,也不在各地設立新的諸侯,最後大秦帝國被六國遺民揭竿而起,不過十四年便驟然崩塌,說是二世而亡,實際上他多活幾年,就要成為李隆基的前輩了;
劉邦在事實上將天下洗了三次,而且分封了諸侯替漢朝守邊疆,但仍遭遇了漢室各諸侯王的挑戰,只不過漢朝中央挺了下來。若七國之亂中央失敗,那漢朝可能就到此為止,世間重回戰國,或者成為吳王劉濞的傀儡,直接快進到藩鎮割據也未可知。
秦漢的例子說明了,至少在前期,對功臣的封賞規格還是有必要離譜一些的,至少能贖買更多忠誠。秦亡於六國反撲,西漢亡於外戚,東漢其實還是亡於外戚,怎麼想後兩者都比前者好。
對勛臣們的打壓、迫害,也應當以斛律金為標誌,到此為止了,接下來是正常的封賞功績、收買忠誠的時候,若再持續打壓下去,就等於延續洋子的策略了。
洋子很聰明,知道勛貴要壓制,但他的壓制並不得法,不僅使得天保一朝對外作戰毫無作為,還使自己陷入了和母后皇弟們無限內耗的窘境,事倍功半。
高殷當然不會如此做,不過現在,得先為洋子出口惡氣。
「準備儀駕,朕要去慈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