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說笑著離去了,宇文邕和獨孤羅休息結束,也接著去做事。
等到太陽落山,彼等要回宮向高殷報告,出了天策府的軍門,卻見一列規模不小的車駕正從城外進來,兩人急忙躲到旁邊跪迎。
為首的少年貴人駐足停馬,二人行禮,口呼:「參見至尊。」
「嗯,跟上來吧。」
高殷與郁藍並肩乘馬,郁藍忍不住笑問:「魯國公,汝弟今已為西主,汝是何感受?」
怎麼人人都問自己這種問題?宇文邕心裡大無語,面上還不得不謙恭回應:「人各有運,上天註定讓臣服侍真命天子,故此臣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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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藍笑得前仰後合,高殷伸手將她扶住:「好了,取笑臣下,只怕你有損功德,要墜馬了!」
郁藍白了他一眼,哼了起來:「還不知墜馬的會是何人呢?」
她看向後方,不遠處有著高演的身影——這小子確實喜歡他六叔,遭遇他的政變,居然也沒殺掉,從二月到現在的五月,還經常帶出來一同打獵。
鄴都的百官萬民都已經略微知道當日發生的政變,畢竟死了那麼多大臣,還掛在城中各處,想不知道都不難;這樣是顯得高殷寬厚仁義了,卻也有慈軟的感覺,讓某些對高演的念想又死灰復燃起來。
永徽和永馨就多次請求高殷釋放孝琬和孝瑜。
高殷拍了拍妻子的背,沒說什麼。
行至岔路口,高殷調轉馬頭:「我還有人要拜訪,汝先回宮,晚些回去與汝一同用膳。」
郁藍叉著腰:「去哪?」
「男人作事,女人少問!」
高殷忽然來了這麼一句,把郁藍逗得忍不住笑,也沒和他計較,率領自己的宮仆回皇宮去。
邕子和羅子自然被高殷待在身邊,一路隨行,高殷對兩人格外親密,留在身邊,和他們隨意聊著今日的見聞。
不過若是兩人想刺殺也是做不到的,成群的禁衛就候在兩翼,康虎兒、陳山提、劉桃枝等諸多猛士將領更是在高殷身後策應,戰力的差距一下就能讓刺客們絕望。
「到了。」
高殷停馬,眾人在斛律府前停步。
這裡曾經是齊國最尊貴的府邸之一,那時候還掛著「咸陽王府」的匾額,但因為主人壞了事,一家皆被免除官職爵位,在家待罪,匾額也就被撤了下來。
高演晃神,接著又聽見高殷的聲音:「六叔何不與我同往?」
高演從命,下馬與少年天子隨行,高殷還讓他幫自己正了正衣襟,讓高演有些出神,彷佛他們真的是親密無間的叔侄臣君。
回過神來,又回到了罪身。
斛律府中人已經習慣了至尊的不請自來,直接開啟府邸,府中眾人皆是跪迎。
沒人敢穿金戴玉,披綾羅綢緞,人人都是粗布衣裳,那些奢華的用物也都被取下放在府庫中,斛律金親自用封條封好,除了不能挖開帶走的土地、富麗堂皇的建築,整個斛律府看上去就像一個小村落。
高演唏噓感慨,雖然景色沒下降多少,甚至增添了三四寸鄉閒之美,但卻讓他有了一種物是人非之感:若是自己功成,此處又該是何樣的貴雅輝煌?
高殷也有著和他一樣的想法:「朔州,此處實在太清落了!」
出來迎接他的是斛律光,他笑了笑,跪下行禮:「慚愧,民父罪重,正面壁悔過,日夜自責,怎敢奢侈享樂,忘了至尊教誨?父不敢,民又如何敢?」
「況且民已去職,既非朝官,更非朔州刺史,至尊請勿以官職呼民,有傷國體。」
「朕知汝心,適才相戲耳。」高殷拍打他的肩膀,將他扶了起來,與他一同往前廳走去:「叫得慣了,一時沒改口,以後便喚汝明月就是——只是感覺有些不尊重長者。」
「怎麼會?滿朝公卿,齒歲勝光者多矣,難道至尊喚他們的字,就都覺得不尊重了?那是他們的榮幸!」
雖然一口一個名,但斛律光心裡還是沒把這層身份太當回事,依舊將自己當做朝廷的一員——實際上也確實如此,若沒有出事,到了他們家這個等級,想哈誰都不難。
「若論起另一件事,可就不這麼說了。」高殷忽然轉了話題:「斛律公不出來麼?」
斛律光連忙解釋:「民父自從歸宅後,就將自己鎖在院落里,日月念經贖罪,不離一步,民怎麼喚都不出來。」
「那朕倒要去看看了。」
高殷說著,在斛律光的帶領下轉入後堂,跨過長廊,來到一處狹小的院落內。說是狹小,可也是相對斛律府而言,院中有一泊池水,門窗像主人的心思一樣,緊緊封閉起來。
斛律光上前敲門:「阿耶,至尊又來探汝了!」
裡面沒有回應,彷佛其中無人,斛律光不斷敲門,才傳來幽幽的聲音:「金罪重似淵,豈敢再見至尊,褻瀆天威?」
以高殷的立場,他肯定不能說別太自責之類的混帳話,所以他什麼都沒說,讓斛律光又喚了幾聲,隨後出言:「罷了,既然斛律公不願,那就先如此吧,咱們也不好多打擾。」
斛律光只得應和一聲,告訴父親自己要去陪至尊了,隨高殷離開此處。
人群的腳步聲漸漸拉遠,隨後消失,小院再次墜落靜默。
門微微開啟,一隻眼睛朝外窺視,彷佛能看到人留下的熱氣。
緊接著,數隻手推開了大門,裡面的人急忙閃避,成群計程車兵湧進。
接著高殷跨入屋內,看著陳設,感慨:「老將軍怎會如此!」
屋內唯一床,一桌,一椅,幾套舊衣,數本書籍而已。
「臣慚愧。」
斛律金跪在地上,磕頭行禮,這場面讓許多認識他的將官都感到難受。
這可是國家的柱石,從高王時代就開始得勢的大將啊!
可沒人有資格替至尊原諒他,只得避過頭去,斛律光更是走到父親身邊,一同跪拜。
高殷走到斛律金跟前,伸出手,五根手指阻住斛律金的頭顱。
「公……不必如此。」
一種奇妙的感覺朝斛律金襲來,就像當初高洋縱馬持槍,朝他衝殺一樣,斛律金只覺得危險,卻又說不出,也不敢反抗。
高殷下令,請侍從過來帶斛律金去沐浴更衣,有要事要與他詳談。
侍者們將斛律金扶起帶走,斛律光鬆了口氣,新君和先帝差別很大,既然如此行事,那大機率就不會動殺手了。
說到底,能讓他父親留到現在,多半是要赦免開恩的,只是需要找個好時候。
他看向高演,只覺得這是高殷要赦免存活罪臣的布局。
「那咱們就先去前廳,等候斛律公出來吧。」
高殷發了話,斛律光應命,眾人回到前廳,武都已經等候在此處,戰戰兢兢的,一看見高殷率眾,立刻跪下。
一年多前,斛律光也是在這裡招待高殷的,彼時他還是齊國的實力派,武都也覺得自家有婁後支援,當得這份貴戚;而現在因為站隊失敗,一家丟官失爵,揹負罪名,任人宰割。
哪天至尊心情不好,城中菜市口就會換上一批新人頭。
想到晦暗的前途,武都心中的恐慌便止不住的溢了出來,他被妻子義寧公主影響了,聽妻子說至尊連文襄子嗣都不放過,急得她亂竄,還希望武都能想個辦法,可武都還指望著她呢!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兩人還沒飛的原因,是因為都落難了。
因此今日見到高殷,武都心裡是又敬又畏,既希望至尊能夠不計前嫌,包容他們家,又害怕至尊是來清算的。
他的想法在這個場合不重要,斛律光隨手將他給打發了,親自給高殷斟茶,他記得高殷愛喝這個。
「嗯……斛律府上的茶葉如此甘美,看來以後要多來打擾了。」
高殷誇讚了兩句,斛律光謙遜地回著哪裡哪裡,兩人就這麼回著客套話。
等到斛律金更衣完畢,來到前廳,他才小心問起:「至尊所來,是為何事?」
高殷放下茶杯,思忖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聽說明月之女賢良淑德,堪為佳婦,心仰慕之,特來提親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