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軍隊和軍屬的管理,是一個很需要政治謀略的課題。
雖然大家都住在城內,但軍人和軍屬差了兩個區,而且平日不相見,離得近,卻是手難牽。
至於假期,每七日可以准一日假期回去居住,也可以攢在一起,一次過完四日假。
但實際上,高殷就不希望士兵們娶妻成家。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結了婚,有了家庭,就有了軟肋。上戰場是拿命拼搏的買賣,一個不好就掉腦袋的,要是長期和妻兒家人待在一起,容易戀家,最後不敢在戰場上捨身殺敵,到時候不僅沒發揮戰力,反而變成了兵油子。
奪取天下,而且還是要消滅兩個已經成型的成熟帝國,不打硬仗是啃不下的,到時候戰鬥拉扯到關鍵,某些戀家計程車兵忽然臨陣脫逃,搞不好就使得一場重要戰鬥潰敗,繼而影響全面的戰局,變成一根釘子丟了一個國家。
為了防止這麼搞笑的事情發生,平日就要加強對士卒們的管理,高強度的訓練是一回事,另一面也要培養出士兵們對軍隊的歸屬感,也就是所謂的「軍心」、「軍魂」。
幾個人由於某些共同的因素聚集起來,選定首領,而後凝聚成團,形成團隊與結社,而後就是獲取更多資源,不斷發展壯大的事情了,人們會自動尋找自己在團隊中的位置,以及吸納與吸納不同的成員,透過層級和地位讓自己保持著榮譽感和歸屬感——這實際上就是一個國家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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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的結拜風氣濃厚,軍隊中拉幫結派的現象屢見不鮮,高殷並不打算逆勢而為,反倒覺得這樣很好,至少說明他們在軍隊中的羈絆又加深了一層。
為了幫助他們組建與融入新團體,高殷以此前自己與禁衛武官們歃血為盟為模板,搞出一些非常具體的結拜儀式:
兩人就用同一支箭穿過手臂,而後一起用力折斷,將滴下的血液混酒一起飲用,表示誓同生死。
三人就互相取對方心頭血,抹額抹臉抹嘴唇,一同飲酒結誓。
除了這些爆血的最強版,還有模仿劉關張桃園結義的基礎版,在府署內種植桃樹,說誓詞、燒黃紙、同飲酒,既輕鬆方便,又致敬了桃園三義,是目前天策府的主流結義版本。
其他還有金匠開展出的金銀銅鐵四款戒指刻字定製專案,留共同的髮型、戴統一的配飾,在身上紋身……
府署和營地也保留著一些精神文化設施,像是轉輪聖王像、月光王像和關羽像,甚至還有專門開闢的私人角斗場,有什麼矛盾自己去解決。
原則上,不強求每個士兵都要結義或加入某些結社組織,但就現實而言,終究是加入的人更多。
在軍隊的輩分方面等級森嚴,新兵見到老兵要走到一側給老兵讓路,同營的還要幫忙洗衣物,說話要有精神,不能頂撞老兵;相對的,老兵也有保護同營新兵的義務。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再加上整支部隊從建設時就不斷宣傳的《三國演義》評書會,深刻學習忠君愛國主題教育,讓整個天策府計程車兵們產生極其強烈的團體榮譽感,直把國家當自家,在國家大義面前,自己的小家不過是不入流的小事,一切都要為團體的榮辱讓路。
「齊國苦,最苦是至尊!」
吃著至尊家的飯,聽著至尊寫的書,為至尊家事感動得熱淚盈眶,在天策府內供奉的最多的三座造像,便是關羽、佛祖和轉輪聖王。
「據傳太祖出生的那晚,天現異象!高氏所居廬舍之上,赤氣上騰,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大片的紅光,像是天要被燒掉一樣,幾百里都看得到,整個晉陽的人家都嚇得半死!鄰居們都以為高家失火了,紛紛提著水桶,端著盆子,趕到高家來救火。嘿,你們猜怎麼著?高家一切平靜如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大夥一問,說是當時的晉州刺史——也就是咱們的高祖皇帝,又多了一個兒子。」
在一幅巨型的高洋畫像面前,府內專供的說書人正拍著驚堂木,大聲疾呼。
他忽然一拍驚堂木,將聽得入神的戰士們拍得神魂半散,語氣凝重地問著:「你們說,這位是誰呢?」
戰士們一面鬨笑,一面帶著敬畏,說:「是天保帝!」
「太祖皇帝!」
「對嘍!」說書人臉上的深沉頓時化作笑顏:「能引起這樣的異象,除了命繫於天的皇帝,那還能有誰!太祖就在這時候降生了,他可是轉輪王輪迴轉世,此次下到凡間來歷練,給世間革新氣象,這剛落地,就顯出非凡來,為日後的天命之途埋了伏筆。據說那些鄰居們走時,還能看到火光在高家上空盤繞著,像一條赤龍呢!」
「自小,天保帝就展現了非同一般的才能。高祖曾經給諸子一串亂麻,讓他們梳理,文襄皇帝和常山王、長廣王解了許久都未解開,唯天保帝拿出刀來……」
「而後高祖又給了他一串纏在一起的佛珠,笑著讓天保帝再次動刀試試,誰知天保帝放下屠刀,坐於地上,口中念念有詞,佛珠的鏈子頓時斷裂,散落成無數珠子!只見天保帝將鏈子拿起,伸出一頭,那些佛珠又像是活了一般,一顆顆的跳到鏈子上,重新串了起來……」
「天保帝對舊魏弊病深惡痛絕,多次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帶著皇宮侍衛們深入民間,體察民情……」
在高殷的指示下,對高洋的造神運動正如火如荼地展開,他的種種傳說已經發展出了無數個版本,甚至還有高洋未登基前喜歡四處遊歷,去過江南,也走過關中,發明了無數小吃,還分別結識了不同的女子,這些女子又先後嫁給什麼陳蒨之流,聽說高洋去世後便向北投湖自盡,留盡了遺恨。
這些內容雖然不是《天保政論》,但核心目的與其相關。天保政論是給上層貴族和士人們閱覽的,精心打造的政治論述書籍,在較高的社會階層內傳抄、流動,高殷甚至不需要有所暗示,文林館諸待詔臣工只要對其他人簡單說明,至尊將來會按照書里所折射的價值觀作為考核官員的標準,就有無數士人紛至沓來,爭相誦讀。
而對於底層,就不可以那麼複雜,要將他們像笨蛋一樣,說一些大而空,不切實際但好聽的言論煽動他們的情緒,讓他們沉迷在齊國的宏大敘事中。
所以哪怕是極為離譜,時間上根本不吻合的故事,也都全部往高洋身上套,人家是聖王嘛,會些影分身、縮地術之類的功夫實屬正常,實在不行就夜夢、元神出竅、前世記憶,怎麼誇張怎麼來,甚至有人結合三國演義中的轉世學說,整理出高洋從先秦到如今的每一代轉世,然後又引發新的爭吵,繼而在底層衍生出了另一套聖王戰力學。
「至尊戰無不勝!稷山之戰,既是轉輪聖王的庇佑,也是我等忠實執行至尊教導的成果,是天保思想的偉大勝利!」
「萬勝!萬勝!萬勝!!!」
眾卒山呼海嘯,宇文邕和獨孤羅在府署內四處移動辦公時,所聽到、所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