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王琳本人不知道,但高渙等人的操作算是救了他的事業。
因為再打下去,王琳就會因為一場西南風而大敗,他計程車兵連累齊軍都死了七八成,劉伯球、慕容子會被俘虜,軍械物資全被陳軍繳獲,王琳只能帶著妻妾和親信十幾人逃往齊國。
剛拿下的荊州不用說,自然是會丟了的。周軍是為陳軍解圍,聽說王琳兵敗就會回去,雖然沒打下荊州,但孫瑒獨木難支,最終投降陳國。
如今在高殷的明確指令、高渙的暗箱操作下,王琳好歹留著主力回到荊州繼續經營,因此雖然他本人憤憤不平,但高殷卻覺得自己救了他一條命。
可惜,王琳並不能直觀地明白這一點。
此時王、陳剛結束戰鬥,都要休養生息,齊國要梳理國政、改革利弊,周國更是到了鬥法的高潮階段,四國頓時陷入了詭異的平靜中,有驚無險的度過了上半年。
出於尊重王琳的想法,高殷也派人知會了王琳一聲,讓他知道自己準備用閻姬換取陳昌等人,順便賣個人情,稱「周軍退兵是因為有齊軍以其母說和」,很有點呂布打曹操的兗州,曹操就順便賣人情給劉備的意思。
王琳當然知道情況是怎樣的,但形勢比人強,他還需要齊國的援助,因此也只能上表謝恩,說些「罪臣愚莽,叩謝聖主垂憐」之類的奉承話。
對於陳昌,王琳就選擇性無視了,因為他拿到陳昌也沒用,他擁立的是大梁,陳昌在他手中唯一的意義就是斬了祭旗,歷史上的陳昌也是在王琳被平定後才收拾行李準備進京的。
陳昌就在這種情況下變成了一張很尷尬的牌:想打吧,打不了,王琳和高齊在地緣上的阻攔,保護了陳蒨;而且陳國本就是三國中的最弱國,現在西側又受到王琳的威脅,迫使其內部必須團結、不能分裂和內鬥,否則大家就是一起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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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陳昌是第一個被放棄的,他既不在陳國內,也沒有陳蒨那樣的才幹和威望,他事實上已經失去了成為國主的可能,能活著抵達陳國都城都是奇蹟,更不用說苟到大家願意迎立他為新君的時候。
對周國而言,他變成了一塊好看的雞肋,歷史上也是沒辦法了,才直接把陳昌放回去,想著陳昌自己能有其父陳霸先做事不落人後的本事,搞亂南陳,可陳蒨還是魔高一丈,先手解決了陳昌。
現在能用陳昌換取自己的母親,對宇文護而言,這都是不用思考的一個問題,誰敢勸他他就讓別人做同一道選擇題,難點還是在於如何勸服大臣。
剛好周國發生了一件重要的大事:周主宇文毓駕崩。
宇文泰的嫡長子宇文覺雖然有兒子,但彼時年歲尚小,選孺子就和當眾宣布自己要做皇帝沒什麼區別,因此宇文護不得不選擇宇文泰的庶長子宇文毓作為周國新主,表示自己扶立長君,為國家著想,稍稍堵塞了眾臣之口——正如高歡當初選擇迎立元修一樣。
然而扶立長君的代價很明顯,來得還快:人家畢竟是君,你資歷再老那也是臣,總有些尊卑是不能僭越的。而且隨著君主年紀越大,要交還的權柄就更多,最後要麼架空他,要麼做出妥協,讓渡部分權力。
可一旦坐上那個位置,哪怕只是孩子,也絕不止步於此,只會進一步壓縮權臣的生存空間。
一廂是歸還權柄、成就皇權,此後打回臣格,甚至可能會被皇帝清算;另一廂是咬咬牙,擔些罵名,以後繼續做攝政。
很難有人熬得過第二關,宇文護就不行。
宇文毓明敏有識量,可以說是另一個高殷,甚至資質比原主高殷還要出色,所作所為和高殷相去不遠:頻繁會見朝臣,大加賞賜、拔官,甚至多次向突厥派出使者,請求重新修好,儼然要與宇文護爭奪朝權,且看得出明顯的優勢。
這恰恰成了他的催命符。
於是宇文護暗中命膳部下大夫李安做了有毒的糖槌,讓宇文毓食而中毒,製造他寢疾而崩的假象。
然而宇文毓是有點北周超人的意思在的,吃下去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毒藥,一直挺到十九日,病情惡化,實在是撐不住了,便立刻派人召群臣入延壽殿。
群臣入內,見到前幾天還好好的宇文毓形容憔悴,生命垂危,不由得大驚失色。
宇文護更是要上前攙扶:「至、至尊!」
宇文毓勉力伸手,阻攔了宇文護,宇文護悻悻然,只得退回群臣之中。
「朕恐誤食了毒物,命不久矣……」宇文毓說著,不時皺眉喘息,看上去極為痛苦,臣子急忙要喚太醫過來。
「無須喚!一時還死不得,不差這些功夫!」
宇文毓心裡明白,自己是沒救了,這一定是宇文護的手筆,絕對不能讓他得逞!
他惡狠狠地瞪了宇文護一眼,宇文護心虛低頭,又聽宇文毓支起身體,努力咬出字句:「人生天地之間,稟五常之氣,天地有窮已,五常有推移,人安得長在?是以生而有死者,物理之必然!處必然之理,修短之間,何足多恨……」
「……我雖然沒有什麼德行,但天性喜歡典籍,閱讀聖賢的遺言,從未放棄過用它們自我勉勵。現在、卻是命中注定,又有什麼可說的!」
「諸公、朝卿大夫和軍將們,都建立功勳多年,輔佐太祖成就我周室,現在朕繼承大業,上沒辜負太祖,下沒辜負自己,能夠善終,在底下跟隨先帝,心裡已經沒有遺憾了!」
言辭雖然輕鬆,但宇文毓強忍著痛苦,說得咬牙切齒,反而顯出了怨仇來,下方臣子們開始隱約有些啜泣。
「朕所可恨者,是享大位已有四年,卻不能使政化循理,黎庶豐足,九州未一,東西阻塞,一想到這些,朕就不能瞑目!希望公卿大臣等協和為心,勉力相勸,勿忘太祖的遺志!朕就算沒於九泉之下,形體也不會腐朽,會看著你們的!」
「……皇上!」
有臣子再也忍耐不住,於殿中大哭,宇文護頭皮發麻,裝出悲戚的模樣,乖巧得像是只貓,宇文毓見狀,心中更加憤怒。
自己還有大志未完,還要與東方那個高殷做過一場,居然就折在了這種人手上?
高殷擺平了他的皇叔,自己卻沒能除掉宇文護,是天,不讓我滅齊啊!
像是從死去的兄長處借來了生氣和怒火,宇文毓居然強撐著,站起了身,直視眾臣。
眾臣甚至壓抑住了哭聲,驚訝地看著恢復了常態的宇文毓,他甚至紅光滿面,鬚髮怒張,威風凜凜。
「現在地位空虛,社稷無主,朕兒幼稚,未堪當國。魯國公……」
氣血上涌,讓宇文毓的思緒微微一滯,他忽然想起禰羅突已經被俘虜到齊國去了,心中苦笑。
這也不知道是福是禍,自己還指望他能接力自己,消滅宇文護,可惜做不到了。禰羅突的資質比自己更好,說不定,他真能做得到!
抱著無限的遺憾,宇文毓改了口:「齊國公憲,朕之介弟,奇資傑出,海內共聞,能弘我周家者,必此子也!」
這道命令讓眾臣面色大變,沒想到皇帝不選擇自己的親兒子,而是選擇了兄弟。
宇文護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他殺了一個長君,換上的卻還是長君,那他不白殺了麼!
可要說後悔……宇文護微微抬頭,心中滋味錯綜複雜。
宇文毓的氣度越發凝練,幾乎有了宇文泰的三分威勢,讓宇文護不敢反抗!
此子不死,自己將難做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