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號者,天子所以奉天承運、與民更始之號也。」
對黃河濟水的祥瑞做出了回應後,高殷便申明瞭自己的主旨:
「自漢武建元以來,歷朝因之,然朕觀前代,有帝王在位數十載而屢易年號者,譬如梁朝蕭和尚,四十八年,七度改元,可謂頻矣。」
「然則,年號多易,可曾佑得蕭梁江山穩固?侯景圍台城,彼僧餓薨宮,江南板蕩,宗廟傾覆,可見年號雖與國運興衰有關,然頻而改易,乃人意爾,非天命也,天乃不眷。」
殿中群臣默然,有人微微頷首,有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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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稍稍提高了聲音:「朕嘗思之,年號之設,本為紀年便民,非為粉飾太平。一帝在位而數改元,則百姓莫知所從,史冊徒增繁冗。況改元之際,往往有大赦、改官、更制,朝令夕改,吏民疲於奔命,此非所以為治也。」
「年號者,所以志歲也。政令施為,非積以歲月不能見功,卿等細思,為官主政時若朝令夕改,則民不知所從,吏無所措手,雖有良法,亦難行也。」
「年號亦然。夫年號本以祈福應天,今若頻易,則似天眷之數遷,嘉祥之不再,是以吉號而自棄之,豈不謬哉?且如此一來,年號之改乃係一時之事,或應一人之功,非天子歷年之紀。」
「若因災異而改號避禍,是欺天也;因讖緯而易名希福,是惑民也。使民不知君之在位,疑朝廷之屢易,人心搖動,禍由此生。故年號之設,當以恆久為體,不宜輕改,以彰天子之德,而定天下之志。」
這段話看起來是在年號的稱呼上斤斤計較,但對君臣而言,各自都有很深的政治意味。
朝廷立改年號,目的無非是向天下散播政治訊號,宣布自身得到了天賜的福瑞,亦或是覺得之前的年歲是垃圾時間,要向世人宣布從此刻開始,國家進入了朝氣蓬勃的新時代,所以要改元建新。
但如果是在同一個皇帝的任期內連續發生這種事,實際上就是一個很可怖的政治訊號,那就是天下人所使用的年號紀元,是根據某個重大政治事件或時間節點來計算的,而不是皇帝本人,就像宇文毓稱帝使得周國的天子和王爵分離,給了宇文護進爵為王的機會一樣,年號和皇帝本人分離,意味著其他人同樣可以根據其他事件或需要去修改年號:
像漢靈帝劉宏死亡後,劉辯繼位,改元「光熹」,這時候東漢主要的掌權者為何進與何太后的外戚集團。
四個月後,宦官們發動政變殺死何進,改元「昭寧」,意味著何進已死,天下安寧,昭示天下。
而後董卓入京,廢少帝改立陳留王劉協,又改元「永漢」,等於董卓在政治上完全否定了何進、何太后及宦官集團的一切,宣告終結了舊時代,樹立自己的絕對權威。
而後到了年末,又廢除了上面三個年號,改回了漢靈帝駕崩時的「中平六年」,不僅是因為一年之內二次易帝、四次改元非常難繃,漢朝好像亂亂的,而且能以此來表示自己延續的是漢靈帝的政治路線,同時靈帝死後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沒有主體性,完全否定了何進、劉辯、宦官乃至士大夫們的行動合法性,並宣稱自己和擁立的劉協才是漢靈帝的正統繼承人。
每一次改元,都是一方勢力試圖透過更改天命的紀年,確立自身合法性的手段。
這種手段傷害最大的,就是皇帝本人;但由於之前的皇帝們也都幹了,所以後世的皇帝不能用祖制來反抗權臣。
於是年號在強盛的皇權手中,是一種有政治影響力的玩具,但等皇權衰落、大權旁落人手的時候,年號就變成了權臣宣示自己掌權的象徵,僅次於廢立皇帝,比起廢立過於極端和容易引起反彈的性質,更改年號則作為一種常規手段,可以試探朝臣的反應,且不容易引起較大的反感。
所以中平之後的初平,實際上是劉協的第一個正式年號,代表了董卓的統治,李傕郭汜等人掌握朝政後,改為興平,意味著王允這樣的逆臣已經被平定,李郭二人繼承並延續了董卓的路線,號為「興平」,而因為天子血脈只有劉協一個,曹操廢不了,就只能修改年號為「建安」,以表示徹底和董卓一系的統治決裂。
在曹丕篡漢時,很多人沒意識到一個細節,就是曹操在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去世,劉協在三月份就改元為延康元年。
曹操由於功業不足以推翻漢室篡位,只能把工作交給和漢室關連不大的曹丕進行,劉協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趁著魏國換頭的鬆懈期悄悄把年號給改了,這實際上就有三層暗意:
第一層乃是「延續昌盛」之意,在曹操死亡、魏國紛亂時向曹丕示好,表現我這個皇帝沒有趁權臣死亡搞事的意思;
第二層則是暗示大臣搞事,上一個帶康字的年號是漢桓帝劉志的「永康」,而永康的時代背景是宦官與士大夫爆發衝突的黨錮之禍,宦官勢力大獲全勝,朝野輿論沸騰,為了輿論考慮,桓帝才改元永康,而劉協在此刻改為延康,則是暗指曹家這個贅閹遺丑的家族正是延續了黨錮政治的宦官,要趁著曹賊死亡當口鬧事的忠臣們快一點;
而第三層就是當初董卓的反操作,董卓之所以否定三個年號,是因為三個年號更易頻繁,讓天下人覺得改元如兒戲,天命不穩定,而劉協改元的目的要的就是這個,他先改元了延康,那麼曹丕還要篡位的話,就必然也要改元,這一樣會有天命不穩定的政治資訊,或許可以藉著這個阻遏一下曹丕篡位的步伐,拖到延康二年或三年,那局勢可能就變了。
可惜這沒有用,曹丕最終還是穩固了基業而篡位改元,但從年號所折射的政治鬥爭中可以發現,頻繁改元實際上是一種犧牲皇權威嚴的貸款,如果投資方有足夠的能力收回本金和利息,那是他牛逼,但改元本質上還是一種對皇帝天命的折損。
相較之下,一帝一元則是一種進步,既有效防止了奸臣獻上祥瑞討好昏君,或昏君出於粉飾太平而改年號,從而為了應讖大規模消耗民脂民膏的行動,讓喜歡討彩頭的後世皇帝們沒什麼改元整活的餘地;
又確保了年號背後的天命牢牢對應著皇帝,確保帝王的執政方針能夠延續,不至於朝令夕改,群臣無所適從。
從經濟角度來說,改元則意味著流通錢幣也要隨之改易,因此改元必鑄新錢,這就給民間私鑄留下巨大利潤,間接造成貨幣貶值、物價飛漲,同時短時間內加劇銅料消耗,最後造成錢荒。
而從世情的角度來說,一帝一元相對來說更容易保留皇權的威嚴和神秘,比如張居正在萬曆初年的改革,在萬曆選擇扳倒張居正後,很可能就改元表示張居正的執政地位已經不存,反倒使得「萬曆」這個年號成為張居正改革的專屬稱呼;
正因為選擇了一帝一元,再大的事情都不改元,就會讓時人後人回憶起這段歷史時,潛意識裡的認知是「某某皇帝在位的某段時間」,加強了皇帝本人的存在感,同時會讓人們覺得國祚綿長。
像蕭衍和朱翊鈞都在位四十八年,但蕭衍死時是太清三年,萬曆則是四十八年,一聽就覺得萬曆這個傢伙很穩吶——實際上萬曆比蕭衍還小二十八歲。
摘掉了後世內容,向群臣解釋了自己對一帝一元制度的考量以後,朝臣們議論紛紛,最後認可了高殷的提議——實際上也拒絕不了——將之納入了朝廷的體制中。
這也要感謝高洋開了個好頭,把天保這年號用到死,給了高殷說事的餘地,從這時候開始訂立一帝一元制,也方便後人們追溯舊曆;以後肯定有許多人會進言改元以應祥瑞,但不管後世子孫能不能參透高殷本意,至少高殷在位時是不會改的,而他現在才十九歲,苟著點起碼在位二十年,只要在他這一世咬死了不改,那就能形成慣例。
只要將來能一統天下,那他死後威望就會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生前的旨意也成了祖制,教後世兒孫有年號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