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性惡

  雖然齊國現在已經足夠禮崩樂壞了,可問題是,齊主會主動把國家塑造成這樣嗎?他真是瘋子嗎?

  不……齊主雖然好弄險,行事劍走偏鋒,可背後往往是常人無法察覺的深邃思量,而他的運氣又足夠好,因此等別人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奪占先機。

  那麼這件事就要從有利的方向去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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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蒨摹擬、揣測著高殷的想法,想著他最初的聲名大躁,想著他的政治舉措,想著他如何擺平宗室和勛貴……

  鄭伯克段於鄢。

  陳蒨腦海中猛然跳出這幾個字,忽然意識到了一點:齊主心思深遠,乃至無情歹毒,可正因如此,他才不希望把這一面徹底暴露出來;為了加以掩飾,總會故意露出一些破綻和把柄,這其實是誘餌!

  就像鄭莊公一樣……武姜扶持親子共叔段與莊公奪位,莊公欲殺之,卻又恐留下惡名,因此故意養惡,使共叔段驕縱,最終做出不臣之事,而莊公便能以大義相伐!

  這就對了!

  陳蒨的思路頓時清晰起來,這時候再回頭研究齊主所設立的賊匪殺遊戲,頓時冷汗津津……!

  從一開始,齊主就否定了人性的善念,所有人為了生存,都可以說謊騙人,而唯一可以相信的,就只有裁判的宣布和天亮的資訊。

  若將這一套代入現實,則會引發更多的想像,人性之惡就此被挖掘出來,在朝堂、民野、乃至國內各地流傳……

  而國家為了維系統治,就要明確規則,強化權威,也就是設立清晰明確而執行果斷的法律,一如絕對正確的裁判,以及必須嚴格遵守的遊戲流程!

  如此一來,民眾懷著什麼樣的心思不好說,但這遊戲會在娛者的心中種下種子,即便再如何說謊,也要建立在遵守「規則」、也就是律法的前提上!

  於是齊主的心思就很明瞭了,透過否定人性的善、明確人性必然有惡,從而確定了人性惡需要監管。

  繼而制定嚴苛的齊律,要求所有人按規章行事,哪怕是全無道德的禽獸,只要不犯法,那就不會受到道德譴責以外的律法處罰!

  而這在某種層面會讓國家底層產生紛亂,但也會迸發出各種奇思妙想,正如英雄造亂世,亂世出英雄一樣,齊國將會在動盪不安中保持活力,完成國家的自我革命!

  同時,這也是高殷隱隱約約對陳蒨進行的威脅和暗示:若這一套也擴散到陳國,那麼就會極其強烈地明確國家立法的根基。立法的前提是立國統,而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詮釋,武帝所立的法統,最應該也最適合的繼承者……定然為其太子!

  若是放到遊戲中進行對應,那陳蒨自己,才是那個欺瞞眾生而奪位的賊匪!

  想明白這一點,陳蒨頓時冷汗津津,屏退了江劉等人,回到後殿查閱起《齊律》——作為同行,研究他們的業務水平也是必要的——確認到官員不僅不以無訟為德,還規定民眾可以無限上訴這一條款後,陳蒨忍不住長舒一口氣,心中不自覺地生出幾分羨慕甚至嫉妒。

  高殷、高殷……你的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可以興此亂國之策?難道你真以為你高家是人傑,永遠能在你興起的鬥爭旋渦中笑到最後?!

  有些時候你不斬草除根,最後妨害的可是你自己啊!

  陳蒨這麼想著,翻閱新齊律的手卻停不下來,正如他推測的一樣,就像賊匪殺中每個人都有發言和投票權,齊國許多地方也留下了類似的印記,比如誣告同罪相罰、怠法錯判亦懲經辦官員等,還有許多細節他看不出來,但可以想見,這也是齊主將來為齊國所規劃的刑律。

  「人言其為儒生,可我觀此子,卻是外儒內法!」

  陳蒨不由得冷笑,心中又升騰起一股寒意,自己的對手如此年輕就有這種思慮,那自己這點小九九……能瞞得過對方嗎?

  自己真的能夠不費什麼代價,就讓對方高抬貴手,放自己一馬?

  陳蒨想了半天,不由得苦笑,直到周圍空氣尷尬到了極點,才忽然從回憶中醒來,自己此刻已身處數日後的朝堂上,和群臣策論政事了。

  群臣紛紛出言附和陳蒨,他們總不能唱衰國勢,而有心講些實政的臣子也不好在此時讓風向壓迫皇帝,只能隨波逐流;

  雖然沒人敢在陳蒨面前提起齊國方面日益兇猛的陳昌太子法統攻勢,但無論皇帝還是臣僚們心裡都清楚,與齊國談和、讓他們舒緩陳昌一事已迫在眉睫,國中已經醞釀出一股擁護太子的勢力,就差上桌參政了,再這樣下去,陳國會崩潰的。

  在一番無甚營養的官方套話後,陳蒨解散了集議,只留下少數近臣商議真正的心結。

  面對心腹,陳蒨也不裝了,這時候的他早已失去了剛繼位時的春風得意,王琳未滅、三鎮未平,就連陳昌都以最惡毒的形式在不斷折磨著他,侯安都遲遲未能拿下留異的訊息成了壓斷陳蒨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稍微客氣了幾句後,陳蒨便問道:「齊主求朕子為質,還要送富陽公主入鄴,如之奈何?」

  聽出陛下有軟意,歐陽頠、周寶安、杜棱、韋翽、沈恪等近臣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歐陽頠名震嶺南,頗知忠義,在梁末亂世先後服侍蕭繹、蕭勃、陳霸先,歸順陳霸先後都督二十州諸軍事,到陳蒨登基時已經是征南將軍、陽山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戶,人臣做到這個份上也已經到了極點,且今年他已經六十五歲了,雖然要打也能打,但以他的資歷,自然能看出和齊國的鬥爭是最無意義的情況,既不能得土地,又沒法凝合法統,故而扶須不言;實際上等於預設了陳蒨的想法。

  畢竟他自己從梁至陳,主君也換了好幾個,哪怕陳昌挾大勢歸國滅了陳蒨,成就天子境,他也會以禮來降,不失郡公之位;而陳這個國家在他五十歲之前還沒有呢,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

  在君主手下做事,君主不行了就順從更有法統和力量的君王,畢竟能勝就代表德行遠過之,大家只是臣服於更有德之人而已。

  給誰打工不是打工啊?——這就是許多忠臣的心態,對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又不是陳氏元從的舊梁之臣來說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