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召游

  雖然很想說至尊所想,必能克成,但自己不是那樣的馬屁精,高潤也只能微微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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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朝末年以來,朝廷多任用出身低微的僕役擔任縣令,因此士大夫皆以出任縣令為恥,今欲使這些玩世家子弟甘為縣令,誠恐不易。」

  這個責任,還得找孝文帝來背。他搞的「班鏡九流」和「敘定三清」把世家的胃口都給養叼了,不是清官不做,反正多等幾年,總會等到自己那個蘿蔔坑,而魏廷又不好強迫,不然就逼賢了;

  加上權貴們擔任大州牧守,總要把一些人事換成親信才好辦事,就使得許多縣令一級的官位都由權貴的僕從擔任,原本的濁流之官更沾染上了一層攀附權門的污臭之氣,所以不只是世家高門,一些有名望計程車大夫都不願意出任縣令。

  而縣令又是掌握一個縣的實權領導,擔負著使縣民歸心、收繳賦稅的重責,從這裡開始敗壞,那國家的根基就被蛀蟲們慢慢腐蝕了,許多稅進了縣令和權貴們的腰包,國家收不上來,也就漸漸衰弱。

  齊國貪墨的風氣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承襲了魏廷的陋習,高歡的家底比大魏天子更薄,自然就只能摹仿魏武帝的「唯才是舉」,瘋狂用自家親信和蒼頭擔任重要職位,以忠誠度為第一要務,而其他方面就只能暫時擱置,相信後人的智慧。

  現在到了後人高殷掌權,這局面就必須有所改變了,否則哪怕齊國一統,根子裡也都有著一股腐臭的殘渣,不改無以濟百姓、興國業、振皇威,受損害的只有這一批因為時代紅利而吃得腦滿腸肥的污吏,把他們處置掉,對各方都有好處。

  這在歷史上還是由元文遙在四年後提出的,高殷既然知曉,就不客氣地搬過來用了:「我自有計議,叔可持我令,去宣諭各家士門,凡名單上有錄者,三日後的巳時必須到神虎門聚集,朕有詔。」

  高潤不知究竟,只得答應,心裡忍不住擔憂起來:這場面,和當初晉陽之事頗為相似呢……若至尊以強橫手段脅迫士人,那他這個協從者可就聲名狼藉了。

  數日後,諸多貴遊子弟被召集到神虎門,起初尚有幾分閒適,三五成群地低聲談笑,然一入宮中,就有諸多披甲禁衛持刃迎於兩道。

  這種場景讓慣於遊園賞花、作詩吟賦計程車人們脊背發涼,不由得回憶起當初那場著名的游泳賽事,一時間膽戰心驚:莫非、莫非,至尊要誅戮他們?!

  「怎麼回事?!」

  「我等奉詔而來,無罪,無罪……!」

  娥永樂手持鋼槊,猛戳於地,爆發出大喝:「噤聲!!!」

  士人們頓時被嚇得不敢言語,唯恐現在就遭到捶殺,心中後悔不已;有些人甚至扯開身上的衣襟,咬開手指寫下簡短的遺書,便面露哀愁之色,內心不斷詛咒這至尊和齊國:

  這是要幹什麼?折辱甚至殺害他們,不是毀掉齊國的文統嗎?學爾朱氏,下場也將和爾朱氏一般!!!

  隊伍被引至神虎門內的一處空場,場中已設了矮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一排排整整齊齊,不似刑場,倒像是考場,貴遊子弟們面面相覷,不知至尊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有人試圖上前詢問禁衛,被橫槊一擋,便訕訕地退回去了,氣氛漸漸從驚疑轉為不安,繼而成為一種壓抑的躁動,若不是打不過禁衛們,還會給家族帶來禍患,立時就要有人去突破禁衛的關卡,直接逃回家中。

  日影漸移,巳時剛到,宮門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鐘響;所有聲音同時靜了下去。

  帝王的儀仗喧鬧著駛近,禁衛們瞪來犀利的眼神,士人們便接收到訊號,像狂風席捲的野草,無聲地跪拜在地上;他們今日也是來瞻仰皇威的,雖然事情似乎和想像的有些偏差,但不妨礙他們按照原計劃卑躬屈膝,此刻還多了一層悲憤的死意:哪怕是死,他們也要從至尊口中知道始末,做個明白鬼。

  韓寶業掀開帘子,由禁衛們發出頭響:「至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稱呼在這時代沒有形成規制,但高殷登基後,很容易便被群臣們發覺並作為排場,高殷也不排斥,因此逐漸成為高殷身邊親隨的日常敬語。

  士人們隨之歌頌,在一聲聲萬歲中,高殷出現在眾人眼前,身上穿著的是較為正式的帝王袞冕,代表著他今日看重此事,也就難以做出爾朱榮那樣的逆天暴行,許多人稍稍心安;

  但這種莊肅的氛圍儼然有大事要發生,貴遊子弟們屏息靜氣,等待著至尊給他們下達的指令——亦或是審判。

  「都被嚇著了吧?」

  高殷第一句話就讓子弟們沒繃住,他看向娥永樂:「卿等凶神,沙場軍氣貫身,煞到此等貴遊了。」

  娥永樂撓撓頭,他事先沒收到指令,真以為至尊看士人不爽,要略作懲戒,這在天保年都不算事兒,沒想到今天還被至尊一頓言語教訓。

  「眾士平身,賜座。」

  高殷指向桌案,士人們在指揮下一一坐到席位上,每個席位還都擺放著他們的名牌,讓這些貴遊子弟錯愕不已,自己這些人的事情,在不知不覺間就被至尊所掌控了!

  「朕有一事不明,故召群賢,欲求解爾。」

  高殷開口,聲音清脆爽朗,和神采俊逸的外表一起遊蕩在眾子弟的心田間,令他們自慚形穢:冰潔俊秀,溫潤如玉,又禮賢下士,這樣的君王怎麼可能和爾朱榮那樣的軍匪混作一談?

  「諸位以為,縣令為何職也?」

  場中沉默了一陣,終於有個膽大的年輕人拱手道:「臣以為,縣令者,掌一縣之政令,平賦役、聽獄訟、教化百姓,乃親民之官也。」

  這話答得中規中矩,高殷點了點頭:「張生說得好,真不愧是河間名士,聞汝善說《左氏傳》,今觀真人,不虛也。」

  張思伯形色訕訕,沒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經被至尊所記住了,受寵若驚。隨後有侍從近前,贈來糕點書籍,一時吸引眾士目光。

  眾士頓時釋然:原來不是問罪,而是找他們論道啊!這就是自家的老本行了!

  頓時有人踴躍出席,韓寶業叱責他們舉手示意,等待至尊點名,才恢復了秩序。

  「縣令之職,品秩雖微,然以一人之身,系萬戶之命。催科撫字,聽訟勸農,皆出乎令!」

  「草民嘗讀《周官》,知鄉遂之吏,皆所以親民也。縣令雖曰濁官,實乃王政之始!」

  「……」

  眾士踴躍進言,希望得到和張思伯一樣的賞賜,高殷也一一予以回應,見氣氛炒熱起來,便攤開雙手微微下壓,眾士知道這是皇帝要發言了,頓時沉默以待。

  「眾位所言大善,使朕深明縣令一職之所要。」

  高殷起身踱步,面色祥和,但緊接著話鋒一轉:「既然如此,眾位卻為何不願作縣令,使廝役之流據也?」

  熱情的氣氛頓時凝滯,眾士面面相覷,他們心中自然有著一個答案,但不敢明言。

  現在雖然感覺無性命之虞,但氛圍卻比剛剛還要危險,這時候照實回答,只恐打皇帝的臉,那樣惹來真龍之怒,就連自家人都不會同情;更有一些人腦中躍出引蛇出洞這四個字,至尊好殺人誅心,已經是朝野的共識,現在就是在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好一網打盡吶!

  「怎麼了?不作聲?」高殷皺起眉頭:「朕以為野有遺賢,故召各位論對,現在卻一言不發,莫非這話是難以啟齒,說不出口?如此看來,諸位也賢不到哪去。」

  激將法對文人士子的作用不小,立刻有人熱血上頭,是名中年文士,不等高殷點名,便起身回應:「草民以為縣令之職,要在安民,只是……」

  高殷記得這人叫劉晝,深感欣慰,鼓勵道:「只是什麼?」

  「只是……只是如今士大夫皆以出任縣令為恥,草民若直言,恐冒犯至尊。」

  高殷微微頷首,沉默數息,忽然道:「來人啊。」

  眾士心中一緊,看向劉晝的眼神頓時飽含同情,又有幾分怨憤和幸災樂禍:叫你把真實抖露出來,不僅露了我等的底,還讓至尊發怒了吧!

  劉晝也感到恐懼,但胸有浩然正氣,梗著腦袋等候發落,卻見至尊的侍從端來一摞冊書籍和精緻的墨寶。

  「敢說真話,賞給你了。」

  高殷負手而立,目光掃向在座諸位文士,見他們目光閃躲,不由露出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