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周官

  原本周國的敘事摹仿周朝,不設天子,宇文覺稱天王,直至宇文毓為了強化權威,改稱皇帝,並追尊宇文泰為文帝,強調了宇文泰創業的功績,進一步扼制宇文護篡位的步伐,逼得宇文護不得不給他下毒;

  宇文毓死後,宇文憲又發動兵變,險些殺死宇文護,宇文護心中一萬分委屈,身邊又有妻族和親信不斷挑唆,盛怒之下,一步邁到晉王的高位上,打破了周國無臣王的政治默契,進一步逼迫皇權。

  不得不說,王者所見的風景的確有所不同,其親信開始翻看陳壽所著的《魏書》,從中尋找蛛絲馬跡,試圖讓宇文護復刻當年曹操稱王曹丕稱帝的規劃,實現改朝換代。

  有時候宇文護也忍不住想,自己在宗室的身份上像劉備,而權門的形象卻是曹操,曹操也遭遇數次暗殺,最終安然無恙,莫非王者的天命真在我乎?

  元孝矩大拍一通彩虹屁,宇文護心裡著實喜悅,暗爽了好一會兒,又遲疑起來:「朝中公卿恐不允。」

  在宇文憲兵變爆發後,宇文護便試探朝臣們的態度,可結果讓宇文護大失所望,基本都是在勸宇文護看在自己封王的份上,把這過節給放下,安心輔佐天子;

  而宇文泰諸子心生怨懟,哪怕是依附他的宇文直也對皇位沒有期待,直言要和晉王起爭端,還不如就在他身邊做一下將,這潛在的意思卻是登基以後必然和宇文護爭奪權力。

  最終宇文護悲哀地發現,自己可以殺掉宇文憲,換成其他人,但其他人和宇文憲的差別只有水平,而自己還要重新擺出忠臣的姿態,裝點人們早就不信的忠臣形象;

  他自己也沒法信賴新皇帝了,只能徹底將宮禁掌握在自己手中,把天子當做玩物,而這和篡位又沒什麼區別,就像他現在殺死宇文憲換新帝一樣毫無意義,還會引起國內外的動盪,降低其威嚴——除非他自己坐上那個總攬一切功勳和天命的位子。

  見宇文護有所意動,元孝矩急忙道:「晉王欲做周公光弼幼主,輔濟大業,可天子為周帝,哪能允許世上有第二個周公呢?況文王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於一身。孔子之前,黃帝之後,於中國有大關係者,周公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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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是如此,周公仍使七子封國,各為諸侯,門生故吏、姻親舊交遍於周廷,故成王不敢反。」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後武王崩,成王少,管、蔡、武庚等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興師東伐,誅管叔、殺武庚、放蔡叔,收殷余民,寧淮夷東土,二年而畢定,諸侯咸服宗周。」

  「敢問晉王,若為本朝之周公,卻去何處立此二次克殷之大功耶?」

  宇文護面露尷尬之色。這就是赤裸裸的政治明示了,周武王雖然伐紂,但小邦周的格局和現在許多人思魏是一樣的,外有大量殷商和東夷的餘孽,紂王之子武庚尚在,就等周武王死而復國,政治局勢十分惡劣。

  在這種情況下,周公姬旦開始攝政,一年救亂,二年伐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作樂,七年致政成王。

  而這個時代的周國若是宇文氏,那高齊就是不折不扣的「殷商」,高殷就是商朝首領,宇文護就該把高殷摁著頭亂踩,在齊軍身上狠狠建立功勳。

  而在平定殷孽反叛後,姬旦又在營建東都成周,以洛邑作為國都,放在這個時代來對比,就是周國還都於洛陽,和諸葛亮《隆中對》所言之「還於舊都」是一個等級的政治理想,如果能做到這一步,那周國一定會有臣民向宇文護上表稱天氣寒冷,請晉王多加衣。

  但事實就是周軍被齊國「殷軍」屢次教訓,造成的影響實在惡劣,不僅嚴重打擊了宇文護的威信,還讓周國營造的「周天子敘事」瀕臨破產,沒有了周朝的神性,那西魏本質就只是一個復古部落舊俗的遊牧政權。

  西魏立國之初,宇文泰作為執政,聲望不如南方蕭氏有正統名號,因此必須藉助關中門閥的支援以成事,繼而形成了後世所謂的關隴集團。即便初期有河西大姓的協助,可隨著西魏政權穩固,宇文泰的親信集團抬頭,河西大族的政治地位仍處於弱勢,由此可以窺見西魏政權的保守性。

  宇文泰時代最大的政治改革便是依託《尚書》所建立的周官之制,而之所以選擇周禮,除了要脫離中原的漢文化敘事以外,還因關隴地區胡漢雜居的現實條件,而《周禮》的材料來自夏商周三代,彼時的文書仍保留許多部落氏族社會的思想和習慣,和此時關隴地區胡漢諸族的社會形態有契合之處;

  且宇文泰出身六鎮集團,生活上和高歡一樣,沒有受到過孝文帝漢化改革的影響,導致鮮卑思想根深蒂固,因此引導北周最終選擇了儒家復古主義。

  《周禮》在概念上也高於後出的漢文明,便可借用其名號比附鮮卑部落舊制,繼而推行賜姓等政策保留鮮卑的核心文化,從而持續吸引不溶於南朝和反對孝文帝改革的政治勢力前來投靠。

  因此周國的政治改革,看似是模仿周官制度而形成的組織系統,但實際上無法發揮作用,只是後人根據周國的勝利進行附會,覺得北周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說到底,周朝到如今也有上千年之久了,其禮制只是一種理想化的產物,不可能無縫銜接現在的政治,必須要對其進行改造,而這個改造的重要工作,則交由漢族文官來進行。

  是的,北周也曾有過漢族文官集團,以漢儒蘇綽、盧辯為首,奉宇文泰的命令制定具有鮮卑特色的大周社會理論體系來強調自己的正統性。

  但他們的本質只是宇文泰侵犯魏室的保險套,西魏的領導層仍是槍桿子集團,等漢族文官幫西魏完成適配形勢的國家新架構後,便被柱國和大將軍們束之高閣,讓真正的漢化改革派系無法產生。

  北周未來也倒在了這一點上,宇文邕雖然可以滅齊拓土,但在思想上,宇文泰所代表的鮮卑保守勢力是本能地仇視出身中原的胡漢統治高層,凡是從關東跑到關西的,沒有一個人真正成為宇文氏的核心班底,這也是楊堅掌握周國朝政後,朝中許多洛陽士人都在楊堅麾下的原因。

  雙手握持兵器,而思想控制雙手,周齊的武器批判只是魏末動亂的最表象階段,當它結束以後,鬥爭的主旋律就又回到了鮮卑舊俗和孝文帝漢化改革的矛盾中,楊堅的勝利代表鮮卑保守派無力改變時局,六鎮的窮小子最終還是被洛陽的高門大姓踩在腳下。

  所以沒有了周朝敘事的榮光,西魏北周真正的精神核心就是一個鮮卑保守派所建立的反動政權,開部落制的倒車,這一點若是被世人察覺,那周國的正統成分很快就會被稀釋殆盡:「周禮不是這樣的!你這周國有問題啊!」

  這也是宇文護遲遲不敢篡位的主要原因,他雖然和皇帝斗得水火不容,但共同的利益都是周國存續,而周公旦沒有選擇篡位,那對應的權臣們也不好篡位,所以宇文泰在生前不敢稱帝,宇文護也遲遲未邁出這一步,就好像某人自稱孔明,認識司馬懿,但沒去過成都,別人就會立刻意識到這人是司馬懿的老師胡昭胡孔明,而不是千古名相諸葛孔明,而現在的周國十分需要「諸葛孔明」這面旗號。

  元孝矩很清楚裡面的彎彎繞繞,所以明白一旦讓宇文護走出這錯誤的一步,周國的政治制度就會出現結構性矛盾,任宇文護再怎麼修補都會出大問題,而最終的結果就是讓人心思魏,從而使他們元魏宗室再次抬頭。

  所以宇文護能夠選擇的最好辦法,其實就是在戰場上狠狠和齊軍干一架,大破齊軍。

  軍功在手,他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態君臨周國,不再需要依靠當年漢族文官們所建立的「特色周禮」敘事體系了,而這套體系運轉到現在,已經十分勉強,他也找不出第二群漢族文官進行這麼大的政治改革:

  西魏立國時百廢待興,方便宇文泰加私貨,漢族士人也以為自己能夠擠入新爭權的核心班子,心甘情願給宇文泰賣命;結果答案揭曉,咱武川的爺就是爺,就算什麼都不會也能做柱國大將軍,你們漢人當狗當得很好,以後也沒機會了,一邊涼快去吧!

  因此漢人文士集體退出周國高層淪為邊緣角色,如今要再度啟用他們搞搞新意思,就必須讓利,而漢儒道路本身就是對宇文泰政策的背叛,且漢儒的屬性就是擁護皇權宗嗣,這些都屬於在宇文護的逆鱗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