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定戰

  宇文護的期盼重如泰山,死死壓在宇文訓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事實上,宇文訓的年紀比高殷還小四歲,畢竟宇文泰的兒子都和高殷同歲,宇文護的兒子只會更小,如今高殷周歲十九,宇文訓才十五,兩人加起來都沒宇文護的鞋碼大,但高殷這三年來的文治武功能把宇文護父子吊起來打,哪怕宇文泰和拓跋宏復活都不敢說自己能比高殷做得更好了,畢竟他們可沒有後世記憶,能像高殷一樣抄版本答案。

  自魏分東西以來,天下形勢便是東強西弱,由於高歡早期的幾次敗仗,使得北朝略微演變成東西對峙的格局,周齊各自建國的這段時間也是雙方安頓內務、穩固家族基業的發展視窗期,直到高殷這顆魔丸奪舍降世,三年間不知做了多少舉措禍禍天下,終於將格局掰回了齊強周弱的形勢。

  雖然這是事實,且一直是如此,但宇文泰時期的勝利,讓西魏得以維持其軍力上的驕傲和大魏正統的形象,這些都能讓周人在與齊人對抗的過程中占據些許優勢。

  然而這優勢已經被宇文護篡魏建周的行動給抹殺,從天保九年開始,周國與齊國展開的新一輪對抗,但實際上周國和宇文護都沒準備好開啟新副本,又無法預測個性陰濕邪惡的齊帝高殷的路數,在政治層面被高殷耍得團團轉,以致間接影響到了軍事層面的敗退。

  這些因素層層加碼,最終導致玉璧淪陷,標識著周齊的均勢正式被打破,新的挑戰來臨,北朝未來百年將以何方為主,就在這幾年間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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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宇文護和高殷最大的不同便在於一個是臣,一個是君,高殷又開了透視掛,精準招募到了一群有才幹和忠心的部下,使得他的軍府一躍成為此世含金量最高的創業小團體,在這基礎上成功接住了高洋傳承的權力,把各方挑戰者斬於馬下,完成初期的權力集中工作,為此,他將自己人楊愔也都斬了,重新審視高洋眼中的輔政群臣在自己這邊是否合格。

  反觀宇文護在做人和做君主這兩方面都不太有天賦,所用多宵小匹夫,真正能給他出謀劃策規劃霸業的人也不多,更多是在幫助宇文護進行權力鬥爭,以便自己也從中分潤權力。

  這就使得宇文護的重心一直是歪的,或者說收權工作沒有完成,名分又被壓制,於是騰不出手來建立新的功業給周國和宇文護自己豎立名分和威望,而河東之戰的結果眾人也都看到了——還不如不出手呢。

  由此,許多人的最周幻想被無情的現實給戳破,周人的怒氣已經接近即將爆發的火山口,再不做出些成績,宇文護也沒法向全國交代,於是他把一部分職務外包給了自己兒子,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滿意的交代。

  上位者與下位者的思考截然不同,堂下的將領分成兩派爭論,但在宇文訓看來,他只能選擇一條路,那便是獨孤勇的提議。

  先和齊軍戰上一場,討些彩頭,若是失利便保城據守,可連戰都不戰,只會讓阿耶失望。

  而且阿耶得國以後,未來統治周國的是自己,也就是說,若一切順利,那麼十年以後,和齊帝對壘之人或許就是自己……若此時都不能給齊軍一些小小的教訓,那無論是繼位還是開拓,他都會失去自信的人望!

  侯伏侯龍恩被獨孤勇一頓嗆,氣得鼻子都歪了,卻找不到反駁的好藉口;他們是武將,多勇力卻少辯才,在禦敵的時候選擇堅守不出的策略,天然就容易被認為消極保守,對戰勝沒信心。

  有時候打仗和吹牛差不多,講的就是一個心大,許多名將也曾遇到過此類公式題,透過收集情報、對敵人的動向進行精確敏銳的把控,從而得出一個解法,於是他們便可以篤定地給部下下達堅定不移的指令,不斷寬慰他們「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等待勝機的到來。

  狡詐如司馬懿輩,哪怕面對諸葛亮而被虐菜,仍要嘴硬「亮志大而不見機,多謀而少決,好兵而無權,雖提卒十萬,已墮吾畫中,破之必矣」云云,硬把三成把握說成十分。

  在這種思想背後折射的是將領個人對自己發自內心的狂熱,篤定自己是主角,絕對會獲得勝利,哪怕這種信念只是一個謊言,也要為這個謊言賭上一切;宇文泰便是因此而成功,否則也不過是東魏一下將,敢率一萬人和二十萬的東魏士兵作戰,多出來的十九萬兵力就是宇文泰孤注一擲的血勇與自信。

  如果侯伏侯龍恩有宇文泰的冒險精神,這時候就該賭咒發誓,守城必在近期退敵,而後在敵軍退去時乘勝追殺,一鼓作氣將齊軍趕出河東、奪回玉璧,甚至打到晉陽城下,將牛皮吹破天,讓其他人對這份狂妄驚駭到無法言語而沉默;

  可他沒有這股必將成事的自信,面對獨孤勇的詰問,語氣節節敗退,讓本就傾向於獨孤勇的宇文訓看在眼裡,愈發覺得堅守蒲州不是什麼好戰略。

  無論是國家的經濟、阿耶的期盼、自己的野望、將士的戰心,還是河東本地士人的請求,都不支援周國長期在蒲州和齊國空耗;而連提出堅守的將領自己都不敢做擔保,那別人又怎麼會覺得這個戰略能帶來勝利呢?

  因此雖然仍在爭吵,但在宇文訓看來,勝負已然揭曉。

  「侯伏侯將軍此前率四萬精銳前去救援,卻未能及時在玉璧城破前趕到,這也就罷了,就當是齊軍手腳麻利;可三千騎兵就把將軍的前鋒殺得片甲不留,屁滾尿流逃了回來——怪不得將軍說要堅守呢,原是被齊人嚇破膽也!」

  獨孤勇冷嘲熱諷,侯伏侯龍恩此前的敗績在此刻被提起,更凸顯他才能的不足。

  侯伏侯龍恩聞言,頓時面紅耳赤,這是他最痛的一道傷疤,居然硬是被揭開了!

  「劉勇!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指摘!那是齊帝的百保親衛,個個以一當百,野戰勇銳無匹,又挾大勝之威,我軍還要照顧玉璧逃亡的百姓,為其所趁,故有小敗而已!如今主力盡在,只要借城堅牆厚,深溝高壁就能殺掉他們,何必在野外無端送命,徒使國家舉白幡!」

  獨孤勇輕蔑一笑:「敗軍之將,也敢在我面前叫囂,等我破了東賊,看你如何狡辯!」

  侯伏侯龍恩憋屈得要死,如果他沒敗上那陣,會比獨孤勇還要囂張,此刻火氣上涌,氣極反笑:「好啊,我看你如何破賊,別到時候丟盔棄甲地逃回來,還要我替你向晉王求情——這還得是你有得命回來!」

  獨孤勇聞言勃然大怒,立刻走向侯伏侯龍恩,一邊走一邊挽袖子,宇文訓見狀,立刻讓人把他們倆拉開,淡淡道:「二位都是為了國家,何必如此焦躁?」

  兩人借坡下驢,互相閉嘴瞪眼,又聽宇文訓說:「至少有一點獨孤將軍沒說錯,那就是東賊現在占領河東大境,兵力分散,正好逐個擊破;河東為國家所有已近三十年,士子心附、百姓景從,兼以東賊暴戾,往年竟以棺槨攻城,致使天怒人怨,河東無人不惡東賊,王師上承天意,下順民心,主動出擊必能驅逐東賊,困守城中,只能讓東賊愈發猖獗,以為我國無人爾!」

  「末將不才,必為世子斬將奪籌,讓國中諸臣知曉,只有晉王才能撐起大周的天下!」

  獨孤勇向宇文訓拜了一拜,他們本就是宇文護的死忠親信,自從宇文憲的叛亂被平定後,宇文護進爵稱王,目標直指帝位,他們更是演都不演了,公然將宇文護和宇文訓視作皇帝和太子,除了稱呼有所區別,一切都如對待君王一般尊敬,哪怕宇文訓年歲小,也能叫他在晉王面前說些好話,讓晉王知道自己在為他的基業創下汗馬功勞;

  侯伏侯龍恩也攜部將向宇文訓行禮,宇文訓安撫了一陣,侯伏侯龍恩也不再提出異議。他選擇堅守打防禦戰,一是恐懼齊軍的野戰力,二是吃了敗仗,提醒其他人謹慎一些,見阻止不了膨脹的驕氣,立刻改換主意,心裡巴不得獨孤勇和齊軍拼個你死我活,最好是也打個敗仗,就能論證自己戰略的重要性;

  反過來,若齊軍氣勢已竭,那他也可以率軍隊出擊收復失地,屆時只要功勳立得足夠多,沒人會記得他最初的失敗,反而能將那些說成是謀略。

  戰爭的形勢波詭雲譎、變幻莫測,一炷香前還是大勝,片刻便大敗逃亡的事情屢見不鮮,當年二魏相爭,這種仗打了不少,侯伏侯龍恩不放在眼裡。只要齊軍的攻勢在他們跟前被阻遏,就會轉攻為守,屆時齊軍想要撤退都難了,須得留下許多糧草和頭顱;

  而要達成這形勢,關鍵還是如何頂住齊軍氣勢洶洶的進攻,獨孤勇自覺武勇,願意做這個出頭鳥,那就讓他去,到時候兄弟幫你報仇,你還得謝謝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