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上所述,堆在侯伏侯龍恩和獨孤勇身上的壓力也是巨大的,晉王在後方考核他們的KPI,為了保證成果,還派世子一同到前線來,這無疑在表明自己的態度:蒲州和世子一樣重要,決不可失!
因而失敗的下場也是顯而易見,戰敗了別說封官,能保住一條命都不錯了,更不用想著追隨晉王、立從龍之功,有這麼一場敗仗,未來數年周國存不存在還兩說呢;即便沒被滅亡,那晉王呢?權勢還能和以前一樣嗎?到時候他們這些晉王的死忠也會被追究連帶責任,死無葬身之地!
而一場只能勝、不能敗的戰爭,最好的戰略就是主動出擊迎戰敵軍,雖說世界上也不是沒有守御就能獲勝的戰爭,但那多數是以敵軍解圍撤退而宣告勝利,想要讓敵軍不敢再犯,那就要尋找到對方疲敝虛弱的時機發動反擊,而這本身就是一種出戰。
所以侯伏侯龍恩和獨孤勇的爭端,本質都是要作戰,一個是等待時機以逸待勞,另一個要速戰速決,在齊軍徹底消化河東之地前將其擊退。
站在宇文訓的角度來說,哪邊都有道理,選擇侯伏侯將軍的戰略會有一個問題,那就是:
齊軍若不攻了呢?
齊國本就強於周國,河東又是重稅之地,他們只需要把玉璧利用起來,再在河東周圍遍築新城戍壁,打造一個以玉璧為核心的反向防禦陣線,前期依靠河北輸血,後期便可憑藉河東本地的資糧供養起此處計程車兵;而失去了河東這塊稅源,蒲州就要依靠關中川蜀等地調集的軍糧才能存在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
而要駐紮一股足以防備齊軍大部入侵的軍力,維持運轉的錢糧成本是個天文數字。
自周以降,關中建都的歷史已逾千年,是三個大一統王朝的基業所在,西周為鎬京,嬴秦稱咸陽,西漢時作長安,算上東漢末年董相國主持的遷都、宇文周的僭越、普六茹隋的大興城和大野唐的長安,那就是七朝帝都含金量;
若再算上匈奴趙、赫連夏、苻秦、姚秦,則到北周立國的這個時代,也已經是九朝古都了。
比起川蜀、荊揚、淮南、河北等地,關中作為政權根本的經驗不知高到哪裡去了,連帶著土木工程和農田開墾也比其他地方要開發得快。
過度的發展與常年的戰爭破壞了關中的地理環境,致使森林面積變小,水土流失嚴重,西漢時的關中農田尚有4.45萬頃,及至唐朝就只有0.62萬頃了,衰減率達到了驚人的86.1%,再加上周隋唐三朝不斷擴充關中的人口基本盤,使得關中人廣地稀,已無法養活國都及周邊地帶的龐大人口。
唐初長安年缺糧約20萬石,最高峰時缺口達400萬石,這也使得關中一旦遇上旱蝗等災害,人相食的慘劇就不可避免。
楊堅在開皇九年統一了天下,理論上可以調集全國錢糧集中供養關中,但五年之後關中爆發的旱災讓他也忍受不了了,「八月辛未,上帥民就食於洛陽,敕斥候不得輒有驅逼」,老堅頭親自帶著百姓去洛陽討口子,可見在關中,有沒有尊嚴不重要,重要的是沒飯吃。
如果只有楊隋一朝如此做也就罷了,可以說是楊家治不好天下,但逐糧是隋唐皇帝的傳統節目,不可不品嘗:唐高宗李治在位期間七次遷都洛陽,在位的三十四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不是在東都討口子就是去東都討口子的路上;
其姘頭武媚娘改朝換代時順手把洛陽立為國都,武周二十二年的國祚有十九年在洛陽;
唐玄宗李隆基五次東遷,直到裴耀卿推行漕運改革,才基本滿足關中人民日漸提高的飲食需求。
高殷登基伊始所設定的轉運司和水路轉運使,也是參考了裴耀卿的漕運改革,而這個問題到唐中期才能解決,現在的周國還沒有這樣的能人。
周國之所以沒覺醒逐糧技能,一是因為洛陽就不在其手中,二是吃上了血淋淋的版本紅利,漢末三國亂世以及短暫休息後迎來的五胡亂華,致使關中人口銳減,三百萬的人口掉到了六十萬;
由於人變少了,需求也就下降了,部份耕地退耕還牧,植被得以恢復,使得水土流失也有所減輕,雖然比以前仍舊嚴重,但好歹是比隋唐時期要好一些的。
關中原本是流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隨著人口增長被逐漸放棄,到最後已經不堪成為帝國的首都,從這個角度來說,周國在這時期、在關中建國,是自棄天命。
他們後來能成功的原因,除了齊國自己墮落腐爛的比爛因素外,便是周人因為貧窮,為謀生計而四處剝削劫掠,典型例子就是江陵大屠殺,這一戰毀滅了無數南朝數百年積累的瑰寶,劫掠南朝最後的元氣後揚長而去,可以說後來的周國之所以能發家一統,很大程度上來源於他們祖先在天下各方打家劫舍,至於周失其鼎隋得之,只是類似曹家被司馬家所取代的內部鬥爭的結果。
雖然此時水土流失的問題還不到如此嚴重的地步,但作為隋唐的先遣服,隋唐時期的各種問題在周國內部已經浮現,而宇文護和宇文訓毫無疑問是最早意識到的群體。
關中本來就需要各地來集中供養,強如贏秦,最終能奪取天下,也是因為奪取了蜀中,獲得了第二塊產量基地才有了擴張的國力,現在不僅失去了河東這塊膏腴之地,還要為了和齊國軍備競賽而抽調關中本就不富裕的資糧,簡直是倒反天罡!
長此以往,這還了得,等於關中一國為蒲州一地打工輸血了!
最主要的是,這樣的供養沒有絲毫意義,不能擴充土地生產新的錢糧,只是勉強維持現狀而已;
宇文訓在心中迅速算了一筆帳,若按這推演發展下去,過不了三年,周國的財政就會被嚴重損耗乃至拖垮,繼而失去對各地的控制力,或是加重徵稅導致各地民生異心,結果就是齊國還沒出力,周國自己就要倒在乏食下了!
齊國拖得起,但周國拖不起!
若再遇上大統三年那樣的天災,導致關中大饑荒,那不等齊軍進發,周國立刻就會完蛋。即便國家還能維持下去,作為實際掌權者的阿耶也必須揹負起禍國致衰的責任,而這是他們家族無法承受之重。
最恐怖的是,由於不做事還有錢拿,蒲州的屬性會質變,從軍事重鎮變成第二個國都,就像……齊國的晉陽!
日後這邊尾大不掉,又能隨時以齊軍入侵為理由倒逼國內輸送利益,反而用軍力控制住了周國的財政,屆時這周國到底關中是主,還是蒲州是主?
往年在齊國所上演的高演尉粲舊事,宇文訓可還沒忘呢!真除了這種事,哪怕阿耶最後真的奪了太祖的江山、穿上帝王的新衣,他們這些子孫小輩,也遲早會走上毗賀突的道路!
拓跋穆、拓跋基尚且可以被阿耶免死,可等他們家到了那時候,誰又來免阿耶和他兄弟們的死罪呢?!
相比之下,獨孤將軍的提案更有誘惑力:征戰沙場、奮勇殺敵、大勝凱旋、眾將拜服!
這是刻在男人骨子裡的夙願,光是想像一下,宇文訓的靈魂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