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顱酒

  說完了自己的要求,高殷便起身:「也就這些了,陳蒨若能滿足,朕自然應允其請,如若不然,請他稍待數年,朕在鄴都為其設座。」

  這便是用孫皓的典故隱約威脅了,在和談之前,高殷彰顯自己踏平南陳的志向,以此威脅陳使讓出更多利益,而一旦談判開始,他就不怎麼提起,否則予陳人壓力過甚,反而把他們逼向周國。

  現在一切談妥,進入到事後寒暄的階段,高殷放些狠話已不破壞大局,只會讓他們更加重視此次協定。

  江德藻噤若寒蟬,唯唯道:「臣必向陛下陳述利害,以實現二國安好。」

  「嗯。」

  高殷起身,笑道:「使者遠來,尚未隆重禮待,不若留在宮中宴飲一番?回陳國也不差這一二日,我朝酪飲可是一絕,既然來了,不享受一番可說不過去。」

  二人也不拒絕,陪著高殷入席,齊帝從他們身上盤剝甚多,能撈回一點是一點,他們是不會客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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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換大盞!」

  略微準備了一段時間,召集了一幫王公勛貴同時入坐,不比元旦那般正式的大宴,這卻是帝王私宴,遇上了算是有運氣,許多當值的臣子心中大快,高興自己趕上了好日子。

  「二位可知這是誰?」

  高殷坐在主位,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長須青年,江德藻見是胡種長相,細思半晌,還是搖了搖頭。

  那人便起身,向江德藻拱手:「在下宇文邕,見過二位賢士。」

  二人驚訝萬分,連忙還禮,此時傳來齊帝的笑聲:「若陳蒨之子來,當為彌勒之同儔也。」

  使者們面紅耳赤,這是一種警告和安撫,連宇文邕都被他收入麾下,至今安然無事,陳國的宗室也就不被他放在眼裡,最多拿出來當賞物給人玩看;只要二國互不攻伐,卻也能保證人質的安全。

  高殷拿起木瓜大小的酒碗與眾臣推杯換盞,一口飲畢,豪邁之態讓眾臣喝彩,令二使目瞪口呆。

  轉了轉酒碗,他忽然笑道:「聽聞侯景強納溧陽公主為妻,死後公主噬其肉,可有此事?」

  下首一臣起身:「稟至尊,確有此事。」

  高殷便轉向陳國使者:「梁元得侯景之顱,煮而漆之,卻不知可曾用來飲酒?」

  二使面面相覷,開始感覺自己生活在傳說中的天保王朝里了。

  他不會喝得高興,從懷裡抽出一根大腿骨現場演奏起來吧?

  「算了,量汝等也不知,知也不敢談論。」

  高殷又倒了一杯,忽然起身,嚇得二人起身,連帶著所有的臣子都舉杯相祝。

  卻見高殷手指西方,器宇軒昂:

  「朕破周后,必殺宇文賊子,掘黑獺墳、割其首、漆之以盛酒!」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殺仇而飲其顱,何其快哉!」

  此句一出,眾臣之中不少人色變,畢竟齊國還有很多鮮卑人,而現在至尊明晃晃地露出了獠牙,未來鮮卑人的處境似乎會變得不利。

  至尊是要對鮮卑勛貴整體宣戰了嗎?

  雖然是很敏感的一句話,但還不至於踩到全體鮮卑人的尾巴,畢竟只是酒席上的一句話,胡虜只是一個代詞;對漢人來說,胡虜可以是五胡,但對鮮卑人來說,胡虜便是庫莫奚、高句麗,這個詞的定義隨著中原統治族群的需要而不斷變換。

  而且鮮卑人之間亦有不同,鮮卑勛貴和普通的鮮卑百姓也不是一個階級的,貴族奴役起底層來也不看是否同族,甚至漢人奴役鮮卑人這種事情在魏齊也屢見不鮮——天保帝不就是一個精鮮漢人嗎?

  退一萬步說,這是只不過至尊在酒席上的一句壯言,重要的是內里的情感,最高解釋權還在至尊自己手裡,若深究下去,只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也有許多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情,瞅向不遠處的宇文邕,見他處變不驚,一時惱怒,又理所當然地覺得他是窘困不能解而故作鎮定,凡有何事,先看他的遭遇,就知道至尊未來如何處置了。

  「至尊所言大妙!」

  忽然有人挺身出列,魏收向高殷遙遙相拜,而後輕捋鬍鬚,得意道:「宇文氏出於遼東塞外,其先南單于遠屬也。後漢大將軍竇憲破北匈奴,鮮卑因此轉徙據其地,匈奴余種留者尚有十餘萬落,此後自號鮮卑,論起根源,乃匈鮮混雜之族也。彼等數典忘祖,而今裂土抗命,是天欲至尊掃靖河西、成統偉業,授無上功威於至尊也!」

  高殷哈哈大笑,好在沒有當場殺人、或取出一截人骨來,只是坐在位子上,繼而又感嘆:

  「朕倒是有些想孝瓘了,不知他們在河東前線如何了?」

  「蘭陵王、安德王從前線傳來戰情,彼等捷報連連,已經奪了數郡,不日就能全取河東全境。」

  高殷微微頜首:「好啊,等他們回來,朕可要好好嘉獎一番。」

  封寶麗的父親封子繪此時也起身:「若無至尊破玉璧之盛威,二王安有此功,如今河東既平,當精選士官,安土治民,使河東之人歸心矣!」

  「朕亦有此打算。」

  河東不能說是新地,畢竟以前也屬於東魏,只是被西魏奪去了。今番拿回來卻是物歸原主,齊國的法律也沒有延伸到哪裡,自然讓許多還未有官位計程車人們盯得火熱,恨不得迅速去瓜分那裡的官祿,繼而為自家撈取財資。


  偶爾也會有人在這種時候跳出來唱唱反調,說些以德服人之類的話,這倒也不是不對,只是道理不適用於這種場合。或許在這類人眼中,謙虛是君王要時刻保持的美好品德,他們直言相諫,君王引以為誡,更能凸顯君王容人之雅量,儒家士子偏愛幹這類事。

  不過今日有江南的使者在,若有人敢這麼做,無疑給使者們一種高殷對朝臣的控制還不穩固的意思,立刻就會被高殷所處置;或許是知道了高殷的性格、今日宴會的潛規則,亦或是被高殷此前表現的強硬所威懾,現在倒沒這麼沒眼力勁的傢伙,紛紛吹捧起高殷的各項舉措,若有若無地在使者們面前提起,暗示他們齊國天子所取得的種種偉績。

  二使聞弦歌而知雅意,頌聲不斷,高殷本人則只是笑笑,臣下們願意幫他做這種事,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宴會的氛圍繼而更加輕鬆愉快,還有人當殿進賦獻詩以娛之,並邀請二位使者以至尊所命之題現場作詩,也是一番佳景。

  酒過三巡,眾卿微醺,隨著至尊離席,也紛紛離開宴殿,但高殷又把二位使者喚到身邊來;

  洗漱更衣後,高殷盡去酒氣,僅臉微微泛紅,見二使至,笑道:「國事、宴事皆已畢之,倒是有些文事欲訴爾主。」

  江德藻喝得不少,此時只能強打精神,勉力說道:「至尊請言。」

  「聞陳主酷愛朕之著《三國》,身邊還養了一個周瑜?」

  高殷笑起來:「誠是如此,可是朕之知己也,如今也新就了一篇,讓各位帶回江東,請其一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