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傻傻的?」
高殷笑著拍拍她的腦袋,李難勝反倒有些失落。
或許是太后的催促讓她覺得自己是關係戶,對高殷不是純粹的愛慕,還帶著家族的期盼和任務,周圍人的反應總是在強化這一點,讓她迫切地想要和高殷建立清徹的關係——哪怕只是最初的表兄妹——在這基礎上,慢慢占據對方心中的一席之地便好。
哪怕不能全是自己的,也要像這天下一樣,高殷心中有一塊領地,是獨屬於她的齊國。
「說回柳氏的事情,這是我早就盤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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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把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胸膛上,使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打算把陳頊放回陳國。」
李難勝不由驚訝,但至尊在說話,她便未出聲打攪。
陳頊今年三十三歲,除了長子陳叔寶,還有次子陳叔陵、三子陳叔英,寶、陵都生在江陵,而英則是江陵陷落後在長安所生,這些孩子和他們的母親柳敬言、彭氏、曹氏此刻都身處齊國,在高殷的掌控之中。
後兩者暫且不論,柳敬言的身份倒是最重要的,其曾祖父為南齊開國功臣柳世隆,父親柳偃娶蕭衍之女長城公主生下柳敬言。
當初侯景作亂,柳敬言去投奔舅舅,也就是梁元帝蕭繹,之後陳頊趕往江陵護衛蕭繹,蕭繹便將柳敬言嫁給陳頊。
因此柳敬言在陳頊後院是一枝獨秀,後來陳頊登基,立刻便封柳敬言為皇后,她的兒子陳叔寶也是無可置疑的嫡長子,也就次子陳叔陵同為嫡子能夠試圖奪位而造反,其他兒子都沒有這個能力去挑戰陳叔寶的地位。
「正因為柳氏地位如此重要,我才要從陳頊那兒偷來這位美人。」
高殷笑道:「陳國新立,雖然孱弱,畢竟也是一國;天不能無日,國不能無君,還需要有長君,因此當初才有人支援六叔奪我之位,也會有朝臣支援陳蒨登位,宇文護在周國把持朝政,都是這個道理。」
畢竟小年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許多老臣都不會放心,更不願意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讓一個半大小子奪了去,還被他踩在頭上;而且新生的國家根基未穩,許多規則都沒能落實,哪怕是大一統的明朝,也照樣擋不住朱棣邁向金陵的皇位,這代表有許多人在背後暗中支援年長的皇叔。
聽出高殷話中淡淡的無奈和怨恨,李難勝不由得抱緊了高殷。
「因此就算是陳霸先死前把陳昌放回陳國,他也坐不穩的,陳蒨遲早要奪位;而陳頊,就是下一個陳蒨。」
高殷淡淡道:「陳國宗室稀少,陳霸先之親族居然只有陳蒨幾人,彼死時國內就剩一個陳蒨能接位。」
物以稀為貴,陳氏許多人死在了梁末動亂中,無形中抬高了存活的宗室成員的地位,這就使得陳蒨、陳頊能夠在不符合法理的情況下奪位。
同樣是叔奪侄位,陳蒨所受的指責就比高演少了許多,一是高演替婁昭君背了部分黑鍋,二是陳蒨不接,陳國就真沒有適合的宗室出來做這個天子、得讓給外姓了,彼時陳昌又不在國內;
到了陳頊時期,則是陳伯宗年幼,陳國又有極強的外部壓力,除非所有人都能看見陳伯宗是滿屬性神君,否則還是交給久經考驗、歸來仍是陳氏支柱的陳頊適合。
「陳蒨早年曆侯景之亂,又隨陳霸先四方征戰,多少會有暗傷——可記得我書中如何寫孫伯符與周公瑾之死乎?陳蒨無小霸王之勇,而今年過四十,如今承篡位罵名,要撫舊梁殘土,由立新陳之基,還要受王琳、我國與三鎮夾攻,恐夜不能寐吧?」
頓了頓,高殷幽幽嘆道:「食少而事繁,又豈能長久乎?」
李難勝難掩笑意,抬起頭痴痴地看向高殷,她知道高殷自比司馬炎,此刻卻說起司馬懿的台詞來吐槽陳蒨,而這本謀略之書又出自他親筆,誰人看了不說一句胸懷壯志、腹有良謀?
雖然不知道高殷為何跟自己說這些軍事上的事情,但表哥總有他的道理。
「因此我料定陳蒨壽無餘年,慢則數年,快則在這二三年間,便要撒手人寰。」
高殷用上後世記憶作為結論,陳蒨也確實就是在四年後死去。可憐他已經是一個四十歲的老東西了,這種局面崇禎來了都要大呼「朕無罪也」,高殷這些年給他添的堵還超級加倍,至少陳昌就鬧得他焦頭爛額的,因此他只會比歷史上死得更快。
所以陳伯宗會提前即位,雖然和高殷年歲差不多,但處境完全相反——齊國是自強敵弱,根基已立,只是國內有勛貴和宗室,還有一個太后帶頭搞事,對高殷的皇位虎視眈眈;
而陳國是自弱敵強,國祚風雨飄搖,國內有一幫先帝留下來的驕兵悍將,可以倚仗的宗室都沒有幾個。
在這種局面下,陳國要麼團結一致,徹底拋棄陳昌的法統一致對抗外敵,要麼就會因為先帝的死亡而爭權奪利、展開政壇大逃殺,陳國的局勢會加速崩潰。
可這數年間高殷抽不開手,就算抽開了也不想大把資源定死在陳國,而王琳和陳國內部的野心家們會快快樂樂地瓜分陳國的遺產,在他對付周國期間完成資源整合,到時候沒準會捏出一個新的「陳國」出來。
高殷不知道這個新國會怎樣,或許是三鎮得勝,或許是王琳匡扶大梁,甚至是他的三個好叔叔奪了南朝之地自立為王,就機率來說,很可能是王琳得到最終的勝利,用梁朝的旗號吸納人心重建南朝,那樣就是最麻煩的事情了。
而且無論怎樣,高殷都會丟失對陳國的情報,滅陳便會平添許多變數,一個不小心,他就跟洋子一樣,搞出第二次建康格勒保衛戰了。
「因此才要把陳頊送回去。」
想到一個有趣的比喻,高殷忽然笑個不停,湊近李難勝的耳朵:「覺不覺得陳頊現在就像一個宦官?縱使回去南陳,也沒有一個繼承人,他的嗣子都捏在我們手裡,哪怕回去之後再生,成熟也要十數年,到時候我國早就消滅西賊,揮師南征了。」
李難勝噗嗤笑了出來,心想表哥真的很壞,淫人妻子又拿人開玩笑。
「他回到陳國,也難奪陳蒨之子的皇位,否則將來就是第二個陳霸先了,要求著我們把他的兒子送回去;況且他的妻子已經為我所納,這個污點將會伴隨他一生,我們只需派人時不時去提醒,他這個南陳唯一的宗室皇叔就要羞愧得無地自容,沒自盡都算他臉皮厚。」
李難勝的表情越來越扭曲了,極力憋著笑,生怕自己變成了和表哥一樣的惡人,可……這也太缺德了吧?
「陳頊歸朝後,又能作為幫手替陳蒨緩和朝中矛盾,還能宣揚與我齊達成協定,使各方稍懼,讓陳國能多苟延殘喘一段時間。」
「而陳頊先入周、後入齊,陳昌被我拿來做文章,陳頊之妻子又被我扣在齊國不放,那表妹覺得,陳蒨會不會真正信賴他這個弟弟呢?」
李難勝瞪著大眼睛,想了想,緩緩道:「不會。」
「特別是在知道陳頊的妻子被表兄給……噢!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