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潤的眼眶濕潤了。
所有人提到他的母親,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她的美艷,其次就是放蕩,但至尊卻還記得她的鄭氏出身,沒有試圖染指,反而要在正常的途徑與他、母親進行合作,派出的聯絡物件還是同族的至尊妃嬪——這是何等的信賴!
特別是……他對至尊的好色也有所耳聞。能把段氏一併收入囊中,覬覦他的母親也……雖然說年齡差距有些大,但他相信這對至尊來說不是什麼不能跨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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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至尊正視他的母親,把她當做一個合作物件,這尤為可貴,更讓高潤覺得至尊有所為,有所不為。
換句話說,到底還有人性,不像二兄那樣畜生到底。
畢竟二兄是把五兄的母親,大爾朱氏給殺了……
「噢,還有一件事。」
高殷忽然發話,讓高潤混身一顫,連忙跪下,希望至尊不是忽然想起他母親的絕色來。
高殷有些奇怪,但並未過多在意,緩緩道:「阿叔和鄭氏還有另一項任務,就是幫朕調查世家子弟中,哪些是有才幹德行卻無官職的,整理出一個名單匯報給朕。」
這是要做什麼?
高潤不明其意,高殷存心賣個關子,也是不希望高潤藉此發展勢力,因此並未解釋,有時候保持君王的神秘性會更好。
高潤心想,也許至尊是要選官。這也是正常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前二年經歷了力度如此之大的清洗,許多官位空缺出來,臨時擢人替補,也只是令他們守位罷了。
齊國繼承了舊魏許多陋習,此刻仍有大部殘餘,貪污的風氣也是高祖在崛起的過程中,為了讓地方官僚支援自己而不得不施與的恩惠,換句話說,這是官員們用支援高氏所獲取的「統戰價值」。
而現在齊國基業穩固,上層政治也因至尊的勝利而漸漸彌合,這就有餘力騰出手來整治地方風氣了;況且至尊也需要提拔獨屬於他的心腹,而在干明朝受到至尊的任官,總是會對至尊更加親近一些,也是歷代帝王上位後的常態。
高潤立刻在心裡盤算起來,世家裡符合標準的子弟,哪些是和自己較為親近的,就能趁這個機會給至尊過過眼,沒準他日成為至尊跟前的新貴,自己在至尊身邊也算有了關係。
此時高殷身邊的侍從魚龍混雜,既有東宮舊人,又有周陳戰俘,還有許多他不知從哪挖出來的人才,可以確定的是,各自都有一定的本事,雖然一開始會惹人不滿,但最終都會用能力證明了至尊的眼光,所以現在至尊只要不是隨意任免三品以上的官員,把一些沒資歷的擺上來,還真不會讓朝臣太過反感。
「之後就沒事了,阿叔就先回去吧。」
高潤行禮,正欲出殿,又忍不住回過頭來。
「叔有何事?」
猶豫片刻,高潤還是說出了口:「不知至尊欲如何對待阿緯?」
「嗯?」
高殷的疑惑讓高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若高殷發怒,只怕立刻就要嚇得吐出來。
九兄高湛和六兄高演在干明朝是禁忌,畢竟這二人是婁氏主推的新皇人選,只等二兄死去便取代如今至尊之地位,其中六兄倒還算明選,但九兄就純屬是婁氏私心了;
雖然六兄犯的事情更大,導致自己被至尊隱誅,但身為高氏、又在朝內的高潤等人看得清楚,從個人的觀感來看,至尊沒準更厭惡九兄,不僅太子時就和九兄屢屢爆發矛盾,甚至在揭發九兄造反謀逆等十惡不赦大罪時也參與其中。
換個角度想,也許正是至尊對九兄殺之而後快,所以才在二兄去世前使計揭露九兄的真面目,讓二兄痛下殺手,這樣的話,九兄就是被至尊親手害死的了。
那麼他的子嗣……
高殷訝然,沒想到高潤在意的是這件事。不,他應該在意的是自己對高湛子嗣的處理,進而推理出自己將來是否會對他們進行同等處置。
畢竟隨著自己權威日廣,日後若要猜忌宗室,總有能力下手,只看想不想;而高潤聰明英睿,差的只是出身和資歷,雖然現在沒太大威脅,但當高殷自身出了問題,或是涉及到帝位傳承,他的存在就很關鍵了,甚至會走到和高演高湛一樣的位置。
而搞定他也十分容易,他已經被人告發過一次,若高殷主導著再來一次,就能輕而易舉地弄死他。即便不走這麼殘酷的路線,光是把他和母親私通的事情坐實,高潤的政治前途就斷絕了,而要促成這點,只看高殷想不想,即便沒有這檔子事,高殷也能把它變成有——何況他們都心知肚明,這事情大概是真有。
所以,所以,高潤此刻的提問,看似是在關心高湛乃至高演的子嗣,實則是在替未來的自己發問:
若是高殷嚴肅對待高緯高百年,乃至把他們殺死,那高潤就會絕了自己盡心奉獻的心,以後做一個糊塗昏庸的混日子宗王,換取高殷對他和他子嗣的寬仁;
若是高殷能不計前嫌,給高緯等人一條出路,就說明至尊的胸懷可以容納罪人之子,那高潤就有了一些底氣,不用太擔心至尊會在未來變得天保化。
這個問題只是高潤自己問的,但其實折射的是整個宗室的態度,特別是自己讓他們透過佛教建立高氏宗族的政治勢力,而高殷因為還要做皇帝,所以許多事務都要讓他們經手;
可誰又能保證,這些高氏宗親變成一股獨立勢力後,會不會被至尊打壓乃至消滅?讓別的人接手?以天保的情況來看,這種事情不無可能。
因此類似的試探總會出現的,這些人會希望至尊能夠放權,給予足夠的信任和尊重,讓他們無後顧之憂,才好盡心盡力地為至尊辦事;不然就要走一步看一步了,隨時留好後路,不能做孤臣。
稍微推演了一下,高殷就能察覺到高潤與其處境相似之人的想法,畢竟立場就擺在這裡,只要他自己願意共情,總能猜到這些臣子所擔憂的事,無非伴君如伴虎。
這一刻,高殷心中有些慶幸,還好自己沒把高緯高百年怎麼樣,若是當初順手把他們一起做了,那現在宗室就會有一部分人寒心,即便他們不敢抗拒自己,但心懷恐懼總是會橫生怨氣,哪天沒準就生個岔子,自己還不好罰。
若是主動請纓,他們當然要背鍋,可若是集體躺平,任自己如何生氣,也不會對他們太過嚴苛,不然就會有刻薄的名聲,反倒變成和洋子一樣的孤家寡人了;而且這樣宗室勢力就差不多廢掉了,如果需要在外戚和臣下間找人替補宗室的空缺,那將來又有王莽、司馬懿、普六茹堅之患。
宗室自有其不可剝奪的地位,為了自家這一支的皇位而無限壓制宗室,結果就是給外人送上機會,劉宋、南齊和南梁都是如此滅亡的。
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些人情關係上的影響,高殷才沒有把事情做絕;而且說實在的,他也不是天生殺人狂,沒有想著看一個不順眼的就殺掉。
即便歷史上的高緯是一個昏君,做了許多惡事,但畢竟他現在還沒有做出來,以目前形勢而言,他也達不到那種地步了,只要自己還活著,就能約束他,那麼留他一命也無妨,還能作為榜樣安撫宗室之憂;
況且他現在還是個孩子,有成長和改造的空間,就像溥儀能被改造成新朝公民一樣,只要獲得不錯的教育,高緯多少也會比歷史上成器一些,看他建設文林館的樣子,沒準本身是個詩人的底子,以後就是他們高家的李白呢。
即便他就是個天生壞種,那也是十幾二十年後的事情,到時候再把這個隱患抹除,只要他罪名昭彰,也就不會被太多人臆測,到時候他要是還有了子嗣,就更沒話說,自己這邊仁至義盡了。
想通了這點,高殷整理了一下語言,緩緩道:「阿緯跟在我身邊,我把這侄子當做半個兒子養。」
這麼說似乎有點奇怪,他又補充起來:「當然,我現在也有自己的兒子了,但叔侄的情誼是不會變的。九叔……」
高潤聽到這個陌生的稱謂,既緊張不安,又期盼異常。
「人死債消,再怎麼說,他都是我的九叔,香火還是要給他留的。」
「所以我不會處置阿緯,既然生在皇家,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就算是朕也無法改變,但除此以外……大家還是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