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下欺君之罪的獨孤枝、王回洛被拖走,或許是禁衛粗暴的動作讓他們意識到在劫難逃,身體有些微動作;但被剝奪了官爵後,他們不再是朝廷官員,禁衛不再溫柔,一棍子把他們敲暈過去,拖出殿外,像是拖拽兩具屍體。
這一幕讓在場的朝臣們都心有餘悸,心中對干明朝的秩序又有了新的體會,高湜、畢義雲藏在服袖中的雙手互相揉搓、擦拭汗水。
有些人和他們一樣,正打算在婁氏顛覆、勛貴洗牌的新格局下對朝敵進行獵殺,爭奪更多權力,但此刻至尊的舉動無疑也是在警告這些人:輕舉妄動,失敗的下場就是如此。
看來只能緩一緩了,先加強自己在至尊心中的地位,以後才好圖謀。
與高湜想法類似的人忍不住在心中竊喜低語,至少有笨蛋幫自己試探出了一條死亡規則,而高湜本人更加得意,畢竟他從一開始就是天保皇帝的忠實擁躉,同時他所掌握的某些渠道和資訊足以讓自己牢牢地跟在至尊身後不會掉隊。
至尊肯定有著要去看望永徽的心思,自己適時地提醒一下,既能表示忠誠,又能暗示自己當初的舉薦之功,還不會引起至尊的反感。想到此處,高湜就忍不住在心中嬉笑。
接下來就是一些比較正常的事務處理,如在鄴的外藩臣屬請求朝賀齊國天子,以及數日後準備補辦的元旦大宴——當然,由於元旦已經過去,而天時不等人,所以名義上的元旦大宴已經結束,將以慶賀至尊功勳的名義進行宴會,來彌補缺失的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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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麗進獻王女的請求也再次被提起,在朝臣中引起小小非議,但由於高殷在晉陽已經定調,威望又正熾,所以朝臣也就提了幾點意見後便不再阻撓,高殷納娶高句麗王女的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之後便擇一良辰吉日,申報二國,而後高句麗再派使臣參與婚禮便是。
而與這些相對的百官升降、政事匯報、亡故官員待遇、爵位繼承等事情也在此刻進行處理,由於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一個死掉的臣子總是有著親近和敵對的臣僚,所以在這些事務上總會有相反意見,這也不是在攻擊至尊或對至尊有意見,只是正常的爭奪朝堂利益,仲裁此類事件反而能使得皇帝提升威望,臣子們也在期待著一個公正的裁決。
這些才是政治的要義,儘量把水端平、擺正船心,高殷每做一個決定都肯定會得罪某些人,只是礙於皇帝的威嚴,臣子們不敢反對,但心中有怨是自然的;而要博取更多的認可、儘量減少怨氣,才是高殷要做的。
這樣顯得很市儈,很庸俗,但又是現實的政治,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在社會中的地位和待遇,高殷自己也是如此,那他就不能否斷這些追隨者的夢想,因為他們的夢想集合起來,就是自己的夢想與責任。
要讓天下人都能在自己手中看見一個希望,人們才會對齊國的未來生出期盼。
抱著這樣的覺悟,高殷在朝會上與大臣們共同解決事務,等到議事接近尾聲,沒有臣子要匯報事情的時候,高殷才淺淺鬆了口氣。
作為歸鄴的第一天,除去剛剛的突發意外,急需他判斷的重務並不算多。從這點可以看出,高湜高浟高睿這三人所組成的鄴都臨時領導班子運轉得還不錯,既沒有互相攻訐、也減少了他大部分壓力,甚至可以說在政事上完全能替代他這個皇帝。
而對於這一點,他們也有著分寸感,小心翼翼地不逾邊界,讓自己縱是想發難,也要思考一個合適的藉口。
看來都在天保時期歷練出來了啊,不愧是洋子,手下無弱兵。
既如此,高殷也樂得輕鬆,在御座上起身,又讓眾臣的心猛地一緊:至尊這是……又要宣布希麼了?
「把他們帶上來。」
高殷吩咐著,娥永樂點點頭,很快率領著一隊人自偏殿進入。
眾臣微微詫異,因為為首之人他們都認識,宇文泰之子、偽周魯國公,如今齊國的諫議大夫,宇文邕。
「朕要向卿等介紹,並誇讚這幾位賢士。」
高殷指了指後方的賀若敦等人。
他們穿著齊國比周國奢侈華麗許多的朝服,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現在自己正被齊國天子注目著,又忍不住昂首挺胸,驕傲起來。
現在咱也是齊人了!
「此次攻伐玉璧,得擒韋賊,主要還是我齊的將士們捨生忘死、浴血奮戰,才建立如此大功。」
無論上層如何謀畫,具體實行的都是一線的將兵,對他們的褒賞也在晉陽確立。
高殷簡單提了兩句,而後話鋒一轉:「不過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大齊乃天命所歸,天下諸賢心嚮往之,棄暗投明,使西賊人心惶亂,士心低沮,從而使我軍能以三萬之眾克拔二萬賊軍守備的玉璧堅城,此功不可不述,更不可不賞。」
降將佇列里霎時露出兩種神色,一種以許盆為首,對大齊天子的認可感到喜悅與自豪,更興奮於話語中要隨之而來的巨大賞賜,已然心花怒放;而另外一種則面色沉凝,仔細看去,隱有悲色,似乎是對自己投效敵國換取晉身之資的愧疚和悲哀。
這或許是想要與許盆等見利忘義之徒拉開差距,好顯得自己與他們不是一丘之貉,又或是真心為自己以降將身份勸說故人投降而感到恥辱,至於是哪種,誰也不清楚。
然而更悲哀的是,他們並未發揮出才幹,才幹在這次征戰中並無用處,齊帝僅僅只是借用了他們原先的立場對故國進行輿論打擊,哪怕他們什麼也不會,照樣能依此得到賞賜,從這點來說,他們和許盆其實並無本質的區別。
這讓許多自視甚高的周國降將們心生灰意。
而且高殷對他們的隱性打擊也不止於此,正如許盆、宇文邕等人在戰前的勸說,還有戰後擒獲韋孝寬時,至尊親自駁斥韋孝寬的人格,兩次公開宣講中,都對周國的時政進行了深刻的剖析,將宇文氏數落得一無是處。
這固然讓他們對投效齊國有了更多的安慰心理,可同樣的,也讓他們忍不住想起前半生對周國、宇文氏的追隨。
此時的歸順天朝,意味著早年所有的人生經歷都被徹底地否定,他們的前半生一直在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從進入齊國開始,就回不去周國,而過去的時間卻一直為周國效力,代表著人生中有著永遠無法洗去的龐大污點,他們將要揹負著這一切走完一生。
而眼下,得到齊國天子在皇都朝堂上、在百官公卿面前,對他們進行的褒賞與撫慰,凡是有一絲絲良心之人,都會本能地感覺侷促與羞恥,披著華麗的外衣,被迫窺探到自己的卑劣。
就好像在土匪窩中殺了一個良民,被諸多盜匪包圍著道賀,恭喜他成為山寨的一員。無論他們的內心是否接受了這層新的身份,為了活下去,也只能用染血的雙手揉搓後腦,傻呵呵地跟著笑。
這樣的感覺真不好受,但又不能不受著,他們已經身處大齊,再也回不去;除卻宇文邕、王思政這類特別的高階俘虜,許多降將也是自己選擇歸齊的,這就讓他們更迫切地與前半生切割,從此覺醒大齊魂。
降將們只能調整心態,暗示自己從最開始就和大齊有著不解之緣,此刻的結果正是當初種下了因,自己只是接受了命運的指引;
同時在心底里發出由衷的希望,只要周國還存在,那他們的選擇就稱不上絕對的完美,還有失敗的可能,那麼,周國,便早些……
滅亡吧。
就當是為了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