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最初的約定,高殷收回公廨本錢三千萬,以及其一成,三百萬的利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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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不止這麼多,畢竟能當官的都是人精,只有多交孝敬、沒有少交的,何況交付的物件是帶他們賺錢的皇帝,所以收穫的贏餘大概多了三倍,連本金一起將近四千萬;
若換算成糧食,則是六萬石的本金粟賺到了兩萬的利息粟,這等意外之喜,若落在高洋主政的年份,只怕他老人家要豪飲三杯,慶賀天降橫財。
然而這份沾著人血的利息錢,在高殷看來卻是沉甸甸的。
他需要公廨錢運轉,又忍不住厭惡;既不能廢止,又無法心安,這讓高殷心中增添了一絲陰鷙和一點點自我憎恨,所以他自欺欺人地將其中一部分存著,另一部分取出給宮中的低階僕役們,權當給他們發福利了。
這對宮人們來說自然是天賜的好運,對高殷歌功頌德,高殷也在一聲聲感恩中得到了小小慰藉,能夠暫時不去追尋石梅的身影。
意識回到朝堂,高殷決心要做點確實對百姓有益的舉措,於是開口道:
「朕欲開淮河的關津之禁。」
朝臣立刻議論紛紛,卻無一人出班反對。一者,淮南領土為新附之地,除了滿足開疆擴土的自信,能撈取的實利多不到哪去。
二者,那是至尊的自留地,有三位宗王坐鎮,其中兩個的命還是至尊救下的,至尊又在淮南建立屯田,活人無數,在此地推行新政,不會遇到太大的阻礙。
三來在這種事情上和至尊唱反調,招來反感是必然之事。
於是,這項議題竟暢通無阻地透過了。要知道當年洋子收取淮南都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覺得會讓南人怨恨,甚至言新地需派遣兵將把守、空耗國力,在建康戰敗後,洋子又被勛貴們跳臉過數次,很難說後期的頻繁殺人是不是記恨這件事。
如今高殷提出的議案涉及經濟,多少有些肉味,朝臣們卻能果斷放棄抵抗,已經說明高殷此刻的威望讓他們不敢拒絕。
事實上,他們也不用擔憂這一開禁會蔓延到全國,河北、山東、山西等地都有著大量的軍事關隘和關津渡口,有一整套監察商賈、檢查亡叛和徵收關津之稅的機構和官吏,朝廷不會貿然地全部取消,不然就真是動了百萬漕工的蛋糕了。
即便是現在的至尊……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或許他付得起,但沒有這個必要。
這麼想著呢,卻忽然又聽至尊道:「同時,遭災的郡縣所臨關津一併放禁。」
這便讓一些臣子坐不住了,他們連忙起身,向高殷懇請:「稟至尊,關稅關係到津主衣食,不可驟去啊!」
「為官吏之衣食,便視子民困死麼?」高殷搖搖頭:「若百姓都死了,他們又去哪裡收稅呢?」
道理是這麼說,但聖人的道理既然在書上,也就是讀書時才需要用到了,現實里誰也不敢在至尊面前承認。但朝廷的要務首先就要保證秩序穩定、能夠推廣政令,那就需要足夠的官吏為朝廷辦差,所以在諸多朝臣乃至龐大的官吏隊伍中,自然覺得自己比百姓更重要。
只是至尊以尊貴的身份說出大道理,就不能輕易駁斥,朝臣們又開始議論起來,這次湧現出反對者了,畢竟有些臣子真會因為這個受到損失。
不等他們議論完,高殷便揮手驅散他們的話語權,細聲道:「百姓眷戀鄉土,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背井離鄉。現在鄉土成了災地,總有民戶無法生存,遷移到別地興許還有一條出路,可若大部遷徙,日後關稅減少,防主津主們豈能坐看?守土是死,離鄉不得亦是死,屆時又會逼出陳勝吳廣來,我大齊倒像那贏秦似了。」
高殷這話極重,官員不敢搭腔,只得垂首,繼續聽至尊教誨。
「且受災之地物資匱乏,需要行商流動,讓一些人能購糧存活。若無利可圖,商賈難有進心。取消掉關稅,或能令行商仁而義之,施恩救人,那便能讓這些義商的損失小一些了;即便是純為圖利,就結果而言也是好事——總要讓人有些賺頭嘛。」
群臣目瞪口呆,他們還是頭一次在朝堂這種場合,在討論嚴肅政治時,聽至尊說這種有些無賴的語調。
高殷現在的確有些放鬆,畢竟現在國庫盈餘不少,救災有力,他也願意拿出一些來資助底層的貧苦百姓。
但帝王絕對不能直接授予財富,這是大忌,他不會時刻注視著接受饋贈的弱者,而弱者們即便拿到饋贈,也會迅速被中端的官吏們給剝削殆盡,一旦有利可圖,就會因為他的善心害死更多百姓。
能讓官員們跟著得到利益的決定,才是他們願意主動推行的政策,在資源充足的情況下,高殷也不想一味地和朝臣們對抗,他們也是人,也有感情,和自己還更深一些,幫自己治理著天下萬民呢:
「雖去關津稅,朕亦不欲令吏員無依,故從國帑中,以各郡縣去年之關稅七成發放津貼,以作無稅之補。」
今年某些郡縣有些困難,作為本地的官吏,也不適合過得太舒坦,所以跟百姓一起苦一苦。
「且開禁只一年,一年之後賑災已畢,屆時就會恢復關稅,不會長久。」
一年後各地的災後賑濟工作都完成,或者說再不完成,就打高殷的臉了,所以這也是一道無形的詔令,若做不到至尊的要求,那放禁之事又有別議。
臣下們唯唯諾諾地接下,同時鬆了口氣:反正只有一年,且這一年間各地官員能領到至尊的津貼,損失不算太大。
而且各地重建會需要大量的物資,那時候就是做生意的好時機,必然會有許多商人湧入,各地關津又能大賺一筆,官員們所得的進貢也會多上不少,心理頓時平衡了不少。
到時候可要跟地方官員說:原本至尊要開放五年,全靠我等極力勸阻,才只開禁一年,這些都是我等拼命遊說至尊所得到的恩惠!
不懂朝中事的土鱉們定然會感恩戴德,這麼想著,朝臣們反而喜悅起來。
作為已經過門的准公務員,高殷當然知道他們心裡在打什么小九九,暗自冷笑,不過還是沒太計較。
龍鳳有門,蛇鼠有洞,這些事是管不完的,還會浪費寶貴的精力,只要遏制在可控範圍內,高殷就不會對此過多干預。
而且這也是他刷聲望的好機會,不僅要強推曹植成為佛宗新偶像,而且此前已經和姑姑等宗室重女們透過氣,她們可以和後宮妃嬪以及貴族女眷合作起來進行一些賑災工作,向各地散播高殷與高氏的仁德和天命,這能有效地洗褪高洋在位時留下的暴政陰影,讓高氏的統治更加深入人心,同時也能在各大寺廟手中奪取一些對佛教的話語權,在民間紮下根基。
假以時日,就不會是高殷需要佛教的背書,而是佛教需要高殷的首肯了。
議論完了這事,高殷正想談論富人倉的構想,忽然下方有兩名臣子從班列中走出:
「臣有大事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