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農稅

  聽至尊開始公然表示對先帝某些舉措的不滿,朝臣們面面相覷,一方面認為至尊所言不錯,先帝的確是做得過火了,另一方面,又感嘆至尊已經開始將天保的痕跡抹除,大齊將徹底走入干明的時代。

  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至尊不似先帝那般疑心暗鬼,對自己和臣下都有著足夠的信賴,這和此前懲治罪臣的雷霆手段形成鮮明的反差,該說是捨我其誰的英雄氣嗎?總之,懲處雖然殘暴,但還在規則內,只是會過激數倍,而不觸犯至尊原則、不是自身造成的錯誤舉動,至尊也不會勃然大怒,而是優先尋找一個妥帖的方案,把事情解決了再說。

  這種氛圍讓朝臣們有所安心,至少不像以前那樣充斥著不知名的規則怪談,總是讓他們提心弔膽;一旦接受了這種安全穩定的氛圍,人心就會有所依戀,生出對秩序的渴望和榮譽感,繼而採取實際行動維護這份統治,大齊便能夠減少內耗,以更高的效率邁向繁盛的境界。

  這就是儒家理想的聖王德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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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記得此前改革過齊律,根據新律規定,每人每年出墾租二石,義租五斗,以備水旱災害,如今三年下來,各地囤租有多少?」

  高殷此言一出,朝堂略顯輕鬆的氣氛又驟然一緊,心又懸了起來。

  雖然沒有就災異發難,但還是認認真真問起了賑災的帳目,這才是明君該有的樣子,也讓臣下感受到十足的壓力,若度支部門沒給出一個讓至尊滿意的答覆,那至尊發怒也就合情合理了。

  拜託,千萬不要給至尊這個機會啊!

  度支曹郎中忙不迭地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展開念道:「回至尊,自元年實施新律以來,各州縣義租入倉者,計有一百二十餘萬石。其中用於去年賑濟青、兗、冀、滄諸州旱澇之災,已支出九十餘萬石。現存各州郡義倉者,約餘三十萬石之數。」

  高殷微微頜首,這個資料還算可以。齊國在天保時期的平均收入水準在八百萬到九百萬石之間,後期略有下降,到了七百萬石左右,國帑所余也不多,使得洋子屢屢徵調加稅,天保末年的百姓因此而窮困。

  古代的農業賦稅徵收的主要是夏秋二季之糧,如果僅僅只計算農業稅,那麼和天保年間相去不遠,干明元年也遭了幾次災,國家也沒有進行大規模的農業改革,農業收入仍舊在八百萬上下、接近九百萬。

  扣除掉朝廷和各地的支用,比天保剩的也不多,畢竟高殷上來停建了許多工程,但也興修了許多學校、軍隊設施,這些也是大支出,只不過從利好皇家變成了利好軍隊和百姓,性質不一樣,但消耗的資糧是實打實的。

  這就不得不提到北魏逆天的稅收制度,在獻文帝拓跋弘上位的465~471年前,平均每戶每年的戶調是帛二匹,絮二斤,絲一斤,粟二十石,外加地方徵收的調外之費帛一匹二丈。且任意增加臨時徵調,動輒每戶要交三十、五十石粟,加上當時官吏沒有正式的俸祿,貪污、賄賂、高利貸公行,百姓的賦稅極重。

  不過人口就多了很多,全國戶數達五百餘萬,比一統天下的西晉太康年間還增加一倍有餘,即便如此,也不夠魏朝使用。

  直到孝文帝拓跋宏當政的太和八年,才開始參照古代標準,將天下戶口分為九等,是為「九品混通」,每戶租調是帛二匹、絮二斤、絲一斤、粟二十石;這個賦稅已經極重了,若以一戶五口人來算,哪怕五人都能從事農業生產,也要繳納二十石粟以上的年租調稅,是現在實行的賦稅的十倍!

  不僅如此,還要另外交納一匹二丈帛給州級倉庫作為州調以外的費用。

  你以為這就完了?朝廷的稅是交完了,那官員的呢?作為你的父母官,你不上供奉養父母,還有沒有孝道了?!

  因此每戶租稅又增加帛三匹、二石九斗粟,作為朝廷官員的俸祿,而後調外的一匹二丈帛又增加至二匹。

  也就是說,每戶一年要繳納的賦稅總額為帛七匹、粟二十二石九斗以及絮、絲各一斤,若是豐年,平均每年繳納一萬五千至一萬八千錢的賦稅。

  這還沒算雜稅、徭役和各地貪官污吏在其中吃拿卡要,而且九品混通聽上去考慮到了各個階層,實際上模糊的戶等劃分和官吏的私心,使得這一套在執行中漏洞百出,富人總有辦法往下壓成本,而這些成本還是轉移到了最底層的平民身上。

  因此百姓們不堪重壓,紛紛依附豪強、隱瞞戶口以避稅,也就成了一個可以理解的選擇。

  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太和九年又頒布了新的租調製,取銷了原先以戶為單位的徵收方式,而是改成了一夫一妻為一床,只繳納帛一匹、粟二石,用精確的「一床」取代了模糊的戶口人數,同時確立了「墾租二石,義租五斗」的定額稅率。

  這一改革意義重大,不僅改變了以往以混亂的戶為單位的徵稅方式,還透過均田制保證了農民有田可耕。

  太和十年,孝文帝又設立了三長制,五家為鄰,設一鄰長;五鄰為里,設一里長;五里為黨,設一黨長,三長直屬州郡,負責檢查戶口,徵收租調,徵發兵役與徭役,讓蔭附於豪強地主的蔭戶將成為國家的編戶,抑制地方豪強蔭庇大量戶口,朝廷直接控制的自耕農民大量增加。

  雖然朝廷的賦稅很重,但中間的官吏地主又加入了自己的盤剝,這些錢沒進到朝廷的口袋裡,那乾脆以三長制打擊這些地主豪強,取消中間商,自己賺差價,這樣即便賦稅很重,百姓也多少能輕鬆一些。

  孝文帝的改革的確給國家財政帶來了許多收入,但反過來,也為後來的變亂埋下了經濟基礎。

  到了如今的齊國,若以兩千萬的戶口來算,齊國至少應有三百萬戶,兩個成年男女為一床、四個未成年男女為一床,那麼三百萬戶應有六百五十萬床,國家應有的收入則是六百五十萬匹絹,一千三百萬石墾租,三百二十五萬石義租,合計接近三千萬石,約等於一百五十億文錢,以及絲、絮等雜物無算。

  若真有這個收入,那齊國再來十個高洋禍禍也花不完,能一邊對全天下開戰一邊縱情享樂,但這只是理論上的最高值,其中大部分都因民間藏私、地主隱匿人口、官吏貪污而消失了;

  同時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種田,許多商人、世家、士兵都不從事耕種、也不交農業稅,反過來還需要朝廷提供俸祿,再加上時不時出現的天災人禍,使得這理論上的峰值收入大打折扣。

  齊國看似家大業大,但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實際上落到皇帝嘴裡的沒有幾口,在帳面上的最高收入僅有理論的三分之一。

  所以作為理論峰值的近四成,義租能夠有一百二十餘萬石,已經證明新政實行得足夠出色了。

  若是在一百萬石以內,高殷定然要開罵,但這個成績顯然說明鄴都的官員在政策落實方面下了一番大功夫,至少沒給他這個皇帝拖後腿,也或許是他在鄴都和晉陽展開的兩次大清洗著實嚇到了不少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