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消滅是政治的大忌,也是最下策,除非實在沒有辦法再斡旋,否則無論如何都不該走到這個地步;
縱使其人的政治前途徹底斷絕,但保留其生命也是很重要的,可以作為示範,向所有人表示政治鬥爭到了最後仍能保全一條性命,也就是國家內部的矛盾只是出於矛盾本身,而不是仇怨,大家可以盡情地爭鬥和妥協,讓各方的損失都降到最小。
從個人的角度來看,這樣是很愚蠢的,畢竟誰也不知道對方是否完全放棄了,可能在積蓄力量打算繼續翻身;但從長遠來看,這有利於政治環境的建設,一味的互相消滅最終只能使得政局動盪,繼任者對權力運轉的把控不熟,從而鬧出更大的亂子,同時由於流血鬥爭,使得下一場廝殺更加激烈,誰都不敢收手。
雖然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道理也只是道理,在人心的貪婪和恐懼間毫無力量,中國歷史上多的是抄家滅族的事情,即便高殷站在後世的角度,也沒能完全做到,像是斛律金、高演、婁昭君就都是他屠刀下的犧牲品。
前二者的死亡,和至尊有著不可推脫的關係,坊間傳言是至尊授意,當然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
而婁昭君之死就少了很多議論。
一來她落敗得比較早,可以說和高演等人同時被打入谷底,高演死了,她還一直活到月前,若不是意外或許還可以活得更久;
二來她在失去權勢的情況下,又被尉粲等人拿來做局利用,雖然高殷當眾「澄清」了太皇太后與此事無關,只是被迫牽涉進來,但這種話只能用來作為官方立場,連底層平民都不信,對於高殷後來繼續軟禁的處置都感到意外,同時又都釋然:
畢竟是至尊的親奶奶,縱使有天大的過錯,也不至於對她動手;何況她還是高祖之妻、太祖之母、太皇太后,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女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最後則是一個巧妙的障眼法,高殷率軍出征,不在朝中,而婁昭君則在戰況最焦灼最激烈的時候病逝,從邏輯來說就有些反常:至尊不在國內,還有餘力關心這件事嗎?
好吧,他是至尊,他在出征之前就已經布置好了,甚至覺得自己能夠大勝,能用勝利的光輝沖洗太皇太后薨逝的悲愴、掩蓋陰謀的馬腳。
但問題在於,至尊真的能如此確信乎?若他戰敗了,國家又一次在玉璧前折戟沉沙,那國勢將會動搖,太皇太后之逝也就成了國家失去天命、重蹈覆轍的重要象徵,若再來一次天狗食日,那至尊的帝位將會大大動搖,幾年之內都不得安生。
高殷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因此他只能儘量搜集情報、思考破敵取勝的辦法,然後將一切籌碼都擺上台梭哈來一場豪賭。
偶爾也要有在黑暗中縱身一躍的勇氣。
因他賭贏了,所以太皇太后死亡的影響被壓縮到了極致,全國都沉浸在至尊親征取得玉璧大捷的喜悅中,如果不是太皇太后的份量在齊國極重,哪怕失去權力也仍是國家的牌坊之一,高殷甚至懷疑自己可以壓下婁昭君的死訊,小小操辦就完事。
然而下一件事就是朝臣匯報太皇太后崩逝的訊息,實際上誰都知道至尊在前線就已經知道了,但知道歸知道,正式的處理也要等到回朝,而回朝的頭一日有著獻捷這種頭等大事,因此婁昭君以死換來的最後也是最高的一次待遇,則被屈辱地拖延到了上朝。
畢竟玉璧之事和高祖與國祚息息相關,她生前再能影響丈夫,也得以丈夫為主,死後之事更是由活人發言,她影響不了半分,好在操持這件事的是她的好聖孫高殷,他下定決心,要給婁昭君一場風風光光的大葬。
「太皇太后崩逝,朕心如刀割……驟棄國家與朕而去,實為蒼天之不仁,不使朕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雖是為了國務,但朕亦失於太皇太后膝下承歡之樂,自登位以來,朝夕未得奉養,朕痛徹心腑,實是……悲不自勝!」
高殷捏了捏香袋中早已切碎的大蒜,然後兩根手指揉搓鼻樑,儘量讓自己能被刺激出眼淚;
堂下的臣子也不會正眼直視君王,都低著頭呢,所以也很難發現高殷的小動作。
他想遍了這一生最難繃、最痛苦的事情,腦中模擬著自己真的輸了,被高演囚禁、被高湛羞辱的畫面,一股憤怒油然而生,聲音不僅帶上哭腔,還有了真誠的憤怒:「收吾二祖仍不知足,又追太皇太后去,賊老天真可憎也!」
臣下頓時一片驚慌,至尊居然破防到在朝堂上痛罵上蒼,他們連忙跪伏於地,額頭觸磚,聲音此起彼伏:
「至尊節哀!太皇太后仙逝,天命難違,非至尊之過也!」
「至尊孝感動天,太皇太后在天有靈,必深慰之,亦不願見至尊自傷!」
「至尊當以社稷為重,萬不可生輕世之心吶!」
高殷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大蒜的氣息沖得眼眶發紅,淚水順著鼻樑滑落,倒真像是悲痛欲絕。
他咬著牙,強行從喉里擠出一聲嗚咽:「朕、知道……可朕恨吶,恨朕不能早日凱旋,使太皇太后生知雪恨!」
高殷逼迫自己表演出一個孝子賢孫的模樣,這不得不讓他渾身發力,更是要極力繃著身體、咬牙切齒,以免忽然破功笑出聲來——那樣的話,正常的皇帝生涯就結束了吧,以後他就只能學習高洋,以裝瘋賣傻來向世人解釋,他的大笑實際是極致的悲苦。
這種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在痛苦的表象下,高殷的內心反而是充滿好奇的,他確實很想知道,若是婁昭君知道他擊破了韋孝寬,一雪了她老公的前恥,她會是什麼反應?
這毫無疑問說明了自己成為皇帝才是正確的,她會為當初和自己敵對而感到羞愧麼?還是自大地覺得高演、高湛都能做到,自己只是坐在那個位置上,才輕巧地收攬了大功?
可惜不能再羞辱她一番,更不能像作賤韋孝寬那樣對待她,讓高殷深感遺憾。
臣下勸慰之聲不停,箇中頗有道理,至尊也十分認同,連連點頭,但越是如此,他的哭泣就越是振聾發聵,到最後幾乎成了聲嘶力竭的慘笑。
「至尊……!太皇太后春秋已高,此乃自然之理!至尊自即位以來,克承大統,破玉璧,擒韋賊!太皇太后在天有靈,必含笑矣!若因哀毀過度而傷及聖體,反令太皇太后不安!」
段韶伏在班列之首,聲音帶著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