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顯聖

  「派些人給百姓和孩子們發些衣食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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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殷忽然開口,對車駕外的侍從說:「若食物不夠,就花錢買街上的。」

  郊外祭天結束後,高殷便乘坐起了御輦,一來是為了防護,以免刺殺,二來是增加帝王的威儀,不僅袞冕服不好騎馬,而且一個不慎從馬上出什麼意外,容易讓他積攢的威望下跌。

  此外還能保持著一些神秘感,讓人揣測帝王的儀容,見不到的才是最令人神往的,以往的高洋就如此作,還能避免臣民對他的面容指指點點。

  但高殷的俊秀能很好地彌補這點,世上比他還英俊的人除了高長恭,也找不出幾個了,因此他下令之後,主動起身從御輦中鑽出,站在輦床上,手中持著天子劍,出現在眾人眼前。

  「至尊……」

  周圍人微微錯愕,卻也不敢阻止,只得緊張地環顧四周,又忍不住窺向皇帝。

  只見金色的陽光被雲手揉碎,漫撒在年輕的皇帝身上,像是神跡的顯現,光芒從冕旒的縫隙間漏下,在袞服上跳躍,讓那玄衣纁裳上繡制的日月星辰十二章紋亮起而又暗下,恍若活了過來,正隨著人們的呼吸一同起伏。

  微風徐徐吹拂,讓帝王的威儀流動起來,衣袂翻飛,珠玉輕撞,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顯示它鮮活的生命力,天子劍駐在身前,堅硬冷冽的線條與天子白皙的膚色形成奇異映襯,此刻王者的金石與溫玉共生,毫不遮掩自己的超凡。

  冕旒低垂,下方的面容若隱若現,雖然看不清,卻依稀能察覺輪廓的俊秀,像是美神精心雕琢、獻給世人的饋贈,這尊藝術品就立在輦上,周身籠在碎金般的光里,恍若神仙降凡。

  人們毫不懷疑此刻的至尊正連結著天地,從日月中汲取氣運和天命,這個瞬間,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一個念頭:

  當今的至尊毫無疑問便是神之子,也只能由這樣的神物來統治人世。

  「月、月光王現世!」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疾呼、慟哭、泣語,聲嘶力竭,比先前那種浮誇多了幾分真實。

  看來還是自己親自上陣效果最好,論起裝神弄鬼的手段,這群官僚們還是太年輕天真、想法簡單了。

  這麼想著,高殷忍不住翹起嘴角,這只是細微的舉動,卻被人們所察覺,一想到自己的崇拜得到神物的回應,他們就喜悅不已,隆重地跪拜叩頭:「月光王護佑蒼生,我等何幸,生於天國!」

  「求月光王保佑我等!」

  百姓自發地跪拜行禮,帶動了周圍一大片人,有些人只是聽見月光王三個字,便以為神佛降下神跡,慌忙跪地祈求賜福。

  原本在車隊駛過後已經起身的百姓,又有不少人再次跪拜,迎接皇帝回朝的漫行儀式變成了大型朝拜現場,官員們都有些不知所措,衛士們握緊兵戈,高殷本人卻很享受,這些才是真正的萬眾歸心,萬民所期,是他想聽到的聲音。

  官員們會考慮影響,正因為考慮得太多,所以才沒有讓那些託兒喊月光王這個口號,或許是怕自己怪罪,亦或是得罪佛教,總之沒有這個佛王的身份,反倒讓高殷感覺不美。

  這種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官員們目瞪口呆,段韶當機立斷,馬上下令讓衛士們維持好秩序,好在百姓雖然狂熱,但也只是膜拜而已,還沒大膽到衝上來搶奪高殷衣物或親吻,衛士的強硬態度制止了他們冒犯升級,百姓只能朝御輦丟去崇敬若神的目光,希望自己的虔誠能夠上達天意,有條件的還取出月光王的木製雕像,在心中默默祈禱。

  趁著沒人注意到自己,段韶伸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回頭看向御輦上站立的皇帝,心中湧起一陣後怕。

  至尊只是起身,什麼都沒做,甚至劍未揮舞、話也未說一句,沒有指揮民眾的意思。


  別說先帝了,這可是高王活著的時候,都達不到的境界啊!

  (和這樣的人對抗,婁老嫗與常山王何其愚也!)

  冒出這個想法,段韶心中對高殷的觀感複雜到無以復加,往日與至尊的種種交往在腦中浮現、盤旋,與此刻的聖王模樣交疊在一起,重新拼湊出他的形象。

  越是回憶,段韶越是泛起一些難言的恐懼,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已經很陌生了,心臟為之抽動,在某種意義上,他因此產生了變得年輕一些的錯覺。

  他是老資歷了,以他這個級別,早就不用看很多人的顏色,即便是面對皇帝,他也存在著明面臣服和真心臣服。

  明面的臣服是服從於高殷的外在,像是至尊地位,或是利益驅使,但無論怎樣,都是因勢利動,他本人對高殷倒沒有更多濾鏡,用後世的描述來說,就是一個不可不合作、合作又效果極佳的雙贏夥伴。

  生前的高洋也是如此,按本心來論,段韶還真對高洋沒有特別特殊的情感,他一死,就可以事不關己坐觀成敗,更別說實際上被他放棄的高殷了。

  哪怕此時與歷史上大不相同,高殷也做出了許多讓他難以想像而又卓有成效的工作,在他心裡也就那麼回事兒,當得知高殷打下玉璧的時候,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韋孝寬瘋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玉璧才會被輕易攻陷,否則很難相信一個少年能夠帶著不多的兵馬就打下這座城池。

  這些都算是段韶的濾鏡,只不過是反面的,畢竟他已經算是老年人了,出身高貴,自身又極具才幹、戰功赫赫、位高權重,讓他打從心裡服從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實在是有點挑戰數十年來建立的三觀,就好像很多老子喜歡貶低讀過書的兒子,來維持自己作為長輩的優越感。

  但眼下發生的一切,讓段韶切實感受到了高殷的不凡,乃至某些神秘的不可名狀之物,比如說……神性。

  回憶起當初長廣王身死後,他去拜訪還是太子的至尊,所見到的奇異景象,段韶冷不丁地搖晃腦袋,把那段詭異的回憶給叉出腦海;可越想忘記,回憶越是如影隨形地跟上來,讓他無法忘卻。

  一個小子,哪怕是運氣好成為皇帝、又有些才能建立權威的小子,段韶也不會真的敬若神明,可……要真是神仙下凡呢?至尊一直宣傳自己是月光王,如果不是宣傳,而是他實話實說?

  向高殷遞過一個疑心暗鬼的眼神,段韶現在有點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