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趕到縣衙時，劉縣令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用炭筆畫了幾個圈，都是韃子可能進犯的路線。
李縣尉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封拆開的軍報。
「蕭獵戶來了。」李縣尉抬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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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縣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眼眶發紅，嘴唇在抖。
「林岳跑了。」
蕭遠沒說話，走過去拿起桌上的軍報。
上面寫得明白——韃子前鋒三千騎已過黑石峪，白石堡守軍不足兩百，林岳連夜帶著親兵往南逃了。
「白石堡的邊軍呢？」蕭遠放下軍報。
「群龍無首，散了多半。」李縣尉的聲音很沉，「剩下的不到一百人，躲在山坳里不敢出來。」
蕭遠沉默了片刻。「韃子多久能到白石鎮？」
劉縣令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
蕭遠看向牆上掛著的北疆地圖。
白石鎮以北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韃子騎兵從黑石峪衝下來，一天就能到鎮外。
「劉縣令，鎮上還有多少衙役？」
「加上李縣尉的人，不到五十個。」劉縣令嘆了口氣，「這點人，連韃子的前鋒都擋不住。」
蕭遠把橫刀從腰間抽出來，插在桌上。
「擋不住也得擋。韃子進了白石鎮，下一個就是府城。府城破了，整個北疆都保不住。」
劉縣令看著他，眼神複雜。「蕭獵戶，你的意思是……」
「給我人。」蕭遠說，「把鎮上所有能打仗的男丁召集起來，發兵器，守城牆。拖住韃子，等府城的援兵。」
李縣尉皺眉。「鎮上能打的加起來不到兩百人，韃子三千騎兵，拿什麼守？」
蕭遠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連發弩。「拿這個。」
劉縣令和李縣尉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三天時間，夠不夠你準備？」劉縣令問。
「夠。」蕭遠收起橫刀，「但我要兩樣東西。」
「說。」
「糧食和武器。」蕭遠看著他，「守城的人不能餓著肚子打仗。沒有刀槍弓箭，拿拳頭擋不住韃子的彎刀。」
劉縣令咬了咬牙，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把鑰匙，遞給蕭遠。「縣衙庫房裡的兵器甲冑，你全拿去。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
蕭遠接過鑰匙，點了點頭。
從縣衙出來，天色已經不早了。
蕭遠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醉仙樓。
大堂里冷冷清清，往日座無虛席的盛況不見了，只有零星幾桌客人，都在低聲議論著什麼。
翠兒站在櫃檯後面，看到蕭遠進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蕭大哥，聽說韃子要來了……」
「別哭。」蕭遠走過去，拍了拍她的頭，「柳老闆呢？」
「在三樓。」
蕭遠上了三樓，推開門。
柳如煙正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發呆。
聽到門響，她轉過身來，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
「你都知道了？」蕭遠問。
柳如煙點了點頭。「街上都在傳，說林千戶跑了，韃子要打過來了。酒客們嚇得都不敢來了。」
「會來的。」蕭遠走到她身邊，「但不是現在。」
柳如煙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蕭獵戶，你說……咱們守得住嗎？」
蕭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劉縣令的手令，授權我徵集鎮上所有能打仗的男丁。你的人，我要用。」
柳如煙接過手令，看了一眼，把它折好收進袖子裡。
「你要多少人？」
「所有能拿刀的男人。」蕭遠說，「老方和侯三他們，也得上牆。」
柳如煙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蕭遠說，「神仙醉先別賣了。把糧食存起來，酒坊也停一停。韃子圍城的時候，糧食比銀子值錢。」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蕭獵戶，你說，韃子真的會打過來嗎？」
蕭遠看著她，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會。但只要我還在，就不會讓他們踏進白石鎮一步。」
柳如煙咬著嘴唇，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說過，韃子在你眼裡跟山上的獵物沒什麼分別。這話是哄我的，還是真的？」
蕭遠笑了。「真的。」
柳如煙也笑了，笑得眼眶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從醉仙樓出來，蕭遠去了酒坊。
老方正帶著侯三他們搬糧食，把一袋袋高粱從倉庫里搬到地窖里去。
看到蕭遠進來，侯三放下手裡的袋子，跑過來。
「蕭兄弟，韃子的事是真的？」
「真的。」蕭遠看著他，「怕不怕？」
侯三咧嘴笑了。「怕什麼？跟著您，我什麼都不怕。」
蕭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大牛他們都叫過來，我有事安排。」
侯三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蕭遠站在酒坊門口，看著北方的天空。
天邊的雲壓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塊鐵板。
身後傳來腳步聲，葉紅綃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麼來了？」蕭遠問。
「婉兒姐讓我來的。」葉紅綃靠在他肩上，「她說，韃子要來了，讓我跟著你，哪兒也別去。」
蕭遠沉默了片刻，伸手攬住她的腰。
「走吧，回家。」
兩人騎馬往回趕。
路上，不斷有成群結隊的流民從北邊湧來，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揹著包袱，眼睛裡全是恐懼。
葉紅綃看著那些人，聲音很輕。「我當年和哥哥從梧州逃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
蕭遠握緊了韁繩，沒說話。
回到家，院門大開，院子裡站滿了人。
趙老三、劉大柱、張鐵柱，還有村裡的十幾個年輕人，手裡拿著鋤頭、柴刀、獵弓，一個個神情緊張。
看到蕭遠回來，趙老三第一個衝上來。
「蕭獵戶，韃子要來了，咱們怎麼辦？」
蕭遠翻身下馬，把橫刀從腰間抽出來，插在院子中間的石桌上。
「怎麼辦？打。」
「拿鋤頭打？」趙老三咽了口唾沫。
蕭遠從懷裡掏出劉縣令的鑰匙，丟給張鐵柱。「去縣衙庫房，把兵器甲冑全搬回來。刀槍弓箭，能拿多少拿多少。」
張鐵柱接過鑰匙，帶著幾個人跑了。
蕭遠轉身看向院子裡所有人。
「韃子三千騎兵，三天後到白石鎮。咱們加上衙役，不到三百人。」
「論人數，打不過。」
「但咱們有連發弩，有獵箭，有火炕，有寨牆。韃子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一箭穿胸，照樣死。」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我不逼你們。」蕭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想走的，現在就走。我不攔。留下的，聽我指揮。我不讓你們死，誰都不會死。」
趙老三第一個開口。「蕭獵戶，我不走！我這條命是您給的，要走早走了！」
劉大柱跟著說：「我也不走！韃子來了，老子跟他們拼了！」
院子裡的人紛紛喊起來，沒有一個退縮的。
蕭遠點了點頭，開始布置任務。
「趙老三，你帶人把村裡的男女老少全撤到山坳里去。寨牆加固，陷阱挖深，滾木礌石備足。韃子要是打到村里來，山坳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劉大柱，你帶斥候隊往北走三十里，看到韃子的蹤跡立刻回報。不要打，不要靠近，遠遠看著就行。」
「剩下的人，跟我守白石鎮。」
眾人齊聲應諾。
人群散去，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婉清從灶房裡端了一碗熱湯出來，遞給蕭遠。
「夫君，喝碗湯暖暖。」
蕭遠接過碗，幾口喝完，把碗還給她。
蘇婉清看著他的臉，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韃子來了，你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蕭遠握住她的手。「答應你。」
葉紅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她走過去，把蕭遠的連發弩從牆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箭匣。
「二十支獵箭，一支出不少。夠用了。」
蕭遠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你也去山坳。」
葉紅綃搖頭。「我不去。你在哪，我在哪。」
蕭遠皺了皺眉。「這是打仗，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葉紅綃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但我是葉英的女兒，不是躲在男人背後的膽小鬼。你給我一把刀，我殺韃子不比你們少。」
蕭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夜深了。
蕭遠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橫刀橫在膝上，連發弩掛在身後。
北方的天空隱隱泛著紅光，那是燒著的村子。
韃子越來越近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裡只剩下冷。